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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我在一点半钟去找范诺登

时间:2014/8/30 9:36:46  点击:2770 次
  我在一点半钟去找范诺登,这是先前约好的。他曾预先告诉过我,如果不开门就是说他在同某人睡觉,也许是他那个格鲁吉亚女人。
  他还是露面了,刚刚大吃大喝了一顿,不过像往常一样显得疲惫不堪。他一起床就诅咒自己、诅咒工作、诅咒人生,他一起床便百无聊赖、心烦意乱,想到自己昨夜没能死去便懊恼不已。
  我在窗旁坐下尽力劝慰他一番,这是一件很乏味的事情,必须哄得他真的起床。早晨--凌晨一点到下午五点都是他所说的“早晨”--他常利用早晨的时间沉涸于幻想之中,多半是重温往昔的旧梦,回忆他的“娘儿们”。他努力去追忆她们是如何离开他的,在一些关键时刻同他说了什么,他是在哪儿跟她们睡觉的等诸如此类的琐事。他躺在床上咧着嘴笑,诅咒谩骂,同时以那种奇怪的、令人生厌的方式用手指比划,似乎要表明他对此类事情已深恶痛绝,不屑用语言表达。床头挂着一只灌洗器,这是他用来应付“紧急情况”的,是为“处女们”预备的,他总像一头警犬一样追逐她们。跟某一位这些神话中的姑娘睡过后他仍称她为处女,而且几乎从不提她的姓名。“我的处女,”他总这么说,如同他说“我的格鲁吉亚女人”一样。进卫生间前他说,“如果我的格鲁吉亚女人来了,叫她等着,说这是我说的。听着,你若愿意要就要她好了,我已经烦她了。”
  他斜眼看看天气如何,深深叹了口气。若是下雨他便说,“他妈的这鬼天气,叫人难受。”若是阳光明媚他又说,“他妈的这鬼太阳,叫人睁不开眼。”正要刮胡子,他猛然想起没有干净毛巾了。“这个他妈的鬼旅馆,他们太吝啬,连每天给一块干净毛巾都舍不得!”不论他干什么,到哪儿去,事情总是不对头,不是来到了一个鬼国家便是找了一个鬼工作,或者就是某个鬼女人把他弄得不舒服。
  他嗽嗽喉咙说,“我的牙齿全坏了,这都是因为他们这儿给人吃的鬼面包。”他大张开嘴,扯开下唇叫我看,“看见了吗?昨天拔了六颗牙,要不了多久就得重装一副假牙,这就是为生计奔波的结果。我到处游荡的时候全部牙齿都好好的,眼睛也很明亮。现在再看看我!我还能玩娘儿们真是不简单。老天,我想找个有钱的娘儿们--像卡尔那个小滑头找的一样。他给你看过那个女人给他写的信了吗?你知道她是谁?他不肯告诉我她的名字,这个狗东西……他怕我把她从他身边夺走。”他又嗽嗽喉咙,盯着空牙洞看了许久。他忧伤他说,“你比我走运,至少还有朋友,而我,除了那个用他的有钱女人逗我发疯的小滑头以外,我身边一个人也没有。”
  他说,“听着,你认识一个叫诺尔玛的女人吗?她整天在大教堂附近闲荡,我看是个搞同性恋的。我昨天把她带到这儿来,在她屁股上搔痒了……我甚至把她的裤头褪下来了……后来我厌烦了。老天,我再也不愿那样勉强什么人了,那不值得。她们要么干,要么别干--浪费工夫跟她们搏斗是愚蠢的。在你正跟一个小婊子拼命搏斗时,也许外面露天咖啡座上有十来个娘儿们恨不得马上跟你睡呢。这是真的,她们全为了跟人睡觉到这儿来,她们认为在这儿干没有罪……可怜的傻瓜!有些从美国西部来的教师是货真价实的处女……我说的全是真的!她们整天坐着想这件事,你根本不用怎么挑逗她们,她们正巴不得呢。那天我弄了上个结了婚的女人,她说她已有六个月没有跟人睡过了。你能想象到吗?老天,她十分上劲儿!我还以为她要把鸡巴从我身上吸下来呢,她还一直哼哼卿卿的。‘你怎么样?’她不住地这样问,像疯了一样。你知道这个婊子想干什么?
  她想搬到这儿来往。你想想!她问我爱不爱她,可我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我从不间她们的名字……也不想知道。这些结过婚的女人!老天,你若见到我带到这儿来的所有结过婚的女人,你就再也不会想入非非了。这些结过婚的女人比处女更糟,她们根本不等你动手--她们自个儿替你把那玩艺儿掏出来,过后她们还要谈论爱情,真叫人恶心。告诉你,我真的恨起娘儿们来了!”
  他又瞧了一眼窗外,在下檬檬细雨,五天来一直这样下着。
  “乔,你去多姆大饭店吗?”我叫他乔是因为他叫我乔,卡尔同我们在一起时也是乔。每个人都是乔,因为这样简便些,还可以愉快地提醒你别把自己看得太重了。言归正传,乔不想去多姆大饭店--他在那儿欠的钱大多了。他想去“库波勒”,想先在那儿溜达一会儿。
  “正下雨呢,乔。”
  “我知道,去他妈的!我得运动运动,我得把肚子里的脏东西冲洗出去。”听他这么说,我产生了一种印象--全世界都包孕在他肚子里,在那里面腐烂。
  穿衣戴帽时他又陷入一种半昏睡状态,他站着,一只胳膊穿过外衣袖子里,帽子斜扣在头上。他开始大声说梦话--里维那拉避寒地,太阳,如何在偷懒中虚掷了一辈子光阴。他说,“我对生活的全部要求不外乎凡本书、几场梦和几个女人。”他沉思着喃喃自语,同时带着最最温柔、最最阴险的微笑望着我。
  “喜欢我的笑容吗?”他问,接着又厌恶地说,“老天,我若能找到一个可以这样朝着她笑的阔女人该有多么好!”
  他显出极其疲倦的样子说,“现在,只有一个阔女人才能救我。一个人总是追逐新的女人便会厌倦的,这会变得机械起来。
  你瞧,问题在于我无法恋爱。我是十足的利己主义者,女人只是帮我做梦的,仅此而已。这是一种罪孽,同酗酒、抽大烟一样。我每天都得换新的女人,否则就不自在。我想得太多了,有时也觉得自己很好笑--我那么快就把它拔出来,这其实又是多么没意义。我干那件事完全是机械的,有时我根本不在想女人,可是突然注意到一个女人在看着我,好,得了,这一套又重新开始了。还来不及想自己在干什么我就把她带到屋里来了,连对这些女人们说了什么我都不记得了。我把她们带到屋里,在她们屁股上拍一巴掌,还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就完事了。真像一场梦……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他不大喜欢法国姑娘,忍受不了她们,他说,“她们不是想赚钱就是想叫你娶她们,她们骨子里全是婊子。我情愿对付一个处女,她们还给你一点点幻想,开始还挣扎几下。”其实全一样,我们瞥了一眼那个露天咖啡座,所看到的妓女中没有一个是范诺登不曾睡过的。他站在酒吧门口把她们一一指给我看,他细致地描述她们,谈到她们的优缺点。“她们全都不够性感。”他说,接着便用双手比划,心里又想起漂亮、有趣、急不可耐地要干那件事儿的处女。
  这番逻想刚刚进行了一半,他猛然打住不说了。他兴奋地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指给我看一个鲸鱼般大块头的女人,她正要坐到一把椅于上去。他咕噜道,“这是我的丹麦娘儿们。看见她的屁股了?丹麦式的。这娘儿们是多么喜欢干那件事儿呀!她简直是乞求我的。到这儿来……现在看看她,从这边看!看看那个屁股,好吗?硕大无比。告诉你,她趴到我身上时我双手去搂还搂不过来,她的屁股把全世界都遮住了。她让我觉得自己像一只爬进她身体里的小爬虫,我不明白为什么会迷上她--我猜是因为她的屁股。它是那么不谐调,上面又有那么多皱褶!你无法忘掉这样一个屁股,这是实实在在的……实实在在的事实。其他女人或许会叫你厌烦,或许会给你一瞬间的幻觉,可是这个娘儿们--她的屁股!天啊,你不会忘记她的……就好像上床睡觉时身上压了一座纪念碑。”
  这个丹麦娘儿们似乎叫他兴奋起来了,那股懒散劲儿一扫而光,眼珠都快要从脑袋里凸出来了。当然,一件事情使他联想起另一件。他想从这家鬼旅馆里搬出去,因为这儿的吵闹声叫他心烦。他还想写一本书,这样脑子里就有事情可想了。然而那件见鬼的工作在碍事儿。“这件鬼工作叫你浑身没劲儿!我不想写蒙帕纳斯……我想写我的生活。我的思想,我想把肚子里的脏东西弄出来……听着,把那边那个娘儿们弄来!很久以前我跟她睡过,她曾在中央菜市场附近祝是个很有意思的婊子,她躺在床边上,拉起裙子。那样试过吗?还不坏。她也并不催我,只是躺着玩她的帽子,我却从容不迫地在她身上使劲儿。等我达到高潮,她好像不耐烦了--‘完事了吗?’好像这根本无所谓似的。当然啦,是无所谓,这一点我他妈的清楚极了……只是她那种冷血动物的样子……我还真有点儿喜欢……那样子很迷人,知道吗?起身去擦自己身上时她唱起来了,走出旅馆时还在唱,连‘再见’都不说一声。她挥舞着帽子、哼着歌儿走掉了。这是能整治你的婊子!睡起来倒还不错,我想我喜爱她还要胜过我的处女呢。可跟一个对此根本无动于衷的女人睡觉是一件邪恶的事情,直叫你的血发热……”沉思了一会儿他问,“若是她有点儿感情,你能想象出她会是怎样的?”
  他又说,“听着,我要你明天下午跟我一道去俱乐部……那儿有一场舞会。”
  “明天不行,乔。我答应要帮卡尔帮到底……”“听我说,别管那个讨厌的家伙!我要你帮我一把,是这么回事,”--他又用双手比划开了--“我搞到了一个女人……她应允在我不上班的晚上来跟我过夜。可我还没有完全掌握住她,她有一个母亲,你知道……算是一个画家之类的货色。每一回见面她都要唠叨个没完,我想实情是当妈的吃醋了。若是我先跟这个妈睡一觉她就不会介意了,你明白这类事情……总之,我想你也许会乐意要这个妈的……她还不错……若是没有看见她女儿我自己也会考虑要她的,女儿年轻漂亮,一副水灵样儿--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她身上有一股纯洁的气息……”“你听着,乔,你最好还是找别人去……”“唉,别这样!我知道你对此怎么想,我只是请你帮我一个小忙。我不知道怎样才能甩掉那个老女人,我想先喝醉酒再躲开她--可我认为那年轻的不会高兴的。她俩都是缠缠绵绵的女人,从明尼苏达州还是什么地方来的。好了,明天过来叫醒我,行吗?否则我会睡过头的,另外,我要你帮我找一间房子,你知道没有人帮我。给我在离这儿不远的一条僻静的街上找一个房间,我只有呆在这儿了……这儿,让我赊帐。你得答应帮我做这件事,我会时常给你买顿饭吃的。无论如何你得来,跟那些蠢娘儿们说话急得我要发疯,我要跟你谈谈哈夫洛夫洛克·霭理士。老天,我已把那本书找出来三个星期了,结果一次也没看过。人在这儿就跟烂掉差不多。你信不信?我从来还没有去过卢浮宫,也没有到过法兰西喜剧院。这些地方值得去吗?
  不过我看这也能多多少少叫人别胡思乱想。你整天干什么来着?
  不觉得无聊?为了跟女人睡觉要干什么?听我说……到这儿来。
  先别走掉……我很孤独呢。你知道吗?这种状况再持续一年我就会发疯的,我一定得离开这个鬼国家,我在这儿无事可做。我明白现在在美国叫人不痛快,反正都一样……可在这儿人会疯掉的……那些下贱的蠢货整天坐着吹嘘他们的作品,所有这些人都一文臭钱不值。他们都是潦倒失意的人,这才是他们来这儿的原因。听着,乔,你想过家吗?你是一个有意思的家伙……你好像还喜欢这儿。你在这儿发现什么了?但愿你能告诉我,我真心希望能不再想自己的事情。我心里乱极了……好像那儿有一个结……我知道我快要把你烦死了,可我一定得找个人谈谈。
  我不能同楼上那些家伙谈……你知道那些狗东西是什么货色……都是写署名文章的人。卡尔,那个小滑头,他自私透顶了。
  我是一个利己主义者,可我不自私,这是有区别的。我想我是一个神经病患者,我无法不想着自己,这并不是我认为自己重要……只是我无法去想别的事情,就是这样。如果能爱上一个女人或许会好一些,可是我找不到一个对我感兴趣的女人。我心里乱糟糟的。你看出来了,是吗?你说说我该怎么办?如果你处于我的位置怎么办?听着,我不想再强留你了,可你明早得叫醒我--一点半--怎么样?你若替我擦皮鞋,我还会多给你一点儿。还有,若有一件干净的替换衬衣,也把它带来,行吗?见鬼,那件活儿都快把我累趴下了,却连一件干净衬衣都挣不来,他们对待我们像对待一群黑鬼一样。唉,算了,见鬼!
  我要去散步……把肚子里的脏东西冲出来。别忘了,明天!”
  同这个叫伊雷娜的阔女人的通信一直持续了六个多月。最近我天天都向卡尔汇报,好叫这场恋爱开始,因为在伊雷娜那方面这件事可以无限期地发展下去。最近几天来双方都写了雪片似的大批信件,我们寄出的最后一封信几乎有四十页厚,是用三种语言写的。这最后一封信是一个大杂烩;其中有旧小说的结尾,有报纸星期日增刊上摘抄下来的片言只字,有重新组织过的给劳娜和塔尼亚的旧信,还有从拉伯雷和彼脱罗尼亚作品中胡乱音译过来的片断,总之我们都把自己累坏了。最后伊雷娜决定要同这个通信人谈谈了,她终于写了一封信通知卡尔在她的旅馆里碰头。卡尔吓得屁滚尿流,给一个陌生女人写信是一码事,去拜访她、同她做爱却完全是另一码事。到赴约前最后一分钟他仍吓得发抖,我不由得想自己恐怕不得不代他去了。我们在伊雷娜住的旅馆前下了出租车,卡尔抖得很厉害,我只好先扶着他沿这条街走了一会儿。他已经喝下了两杯茴香酒,一点儿作用也没有。一看到旅馆他便快垮了,这是一个富丽堂皇的地方,有一个又大又空、英国女人可以呆呆地在里面坐好几个钟头的大厅。为了提防卡尔溜掉,服务员打电话通报他的到来时我一直站在他身边。伊雷娜在家,正在等他。他跨进电梯时又绝望地瞥了我最后一眼,当你用绳索勒住狗的脖子时它作出的正是这种无言哀求。穿过旋转门出来,我想到了范诺登……我回旅馆去等电话,卡尔只有一小时时间,他答应在去上班前先告诉我结果如何。我又翻检了一遍我们写给她的那些信的复写件,我试图想象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可就是想不出。她的信写得比我们好得多,显然信是真诚的。现在他们搂在一起了,不知道卡尔还尿不尿裤子。
  电话铃响了,他的声音有些古怪,有点儿尖,既像是被吓坏了,又像是很开心。他让我代他去办公室,“给那个狗杂种怎么说都行!告诉他我快死了……”“喂,卡尔……能告诉我……”“你好!你是亨利·米勒吗?”是个女人的声音,是伊雷娜,她在问我好呢。她的声音在电话上非常悦耳……悦耳。一刹那间我变得茫然不知所措,不知道该对她说什么。我想说,“喂,伊雷娜,我认为你很美……我认为你美极了。”我想跟她说一件真实的事情,不管听起来这有多么傻,因为我现在听到她的声音后知道一切都已经变了。可是不等我镇定下来卡尔又接过了听筒,扯着古怪的尖细嗓子说,“她喜欢你,乔。我把你的事全告诉她了……”在办公室里我只得替范诺登读要校对的稿子。到了休息时间他把我拉到一边,脸色阴沉沉的,“很难看。
  “这么说这个小滑头快死了是吗?喂,这里面有什么名堂?”
  “我想他是去看那个有钱的女人了。”我平静地说。
  “什么!你是说他去找她了?”他显得很激动,“喂,她住在哪里?叫什么名字?”我假装一无所知,他又说,“我说,你是个不错的人。你为什么不早点几告诉我这件风流韵事?”
  为了安慰他,我最后答应一从卡尔那儿打听到细节就全部告诉他,我自己在见到卡尔之前也急不可耐呢。
  第二天中午时分我去敲他的房门,他已起床了,在抹肥皂刮胡子,从他脸上看不出什么来,甚至看不出他会不会对我说实话。阳光从敞开的窗子里倾泻进来,小鸟在吱吱叫,却不知怎么搞的,屋子比往常更加显得光秃秃的、更穷酸。地板上溅满了肥皂泡沫,架子上挂着那两条从来不曾换过的脏毛巾。不知怎么搞了,卡尔也一点儿变化都没有,真叫我大惑不解。今天早上整个世界都该发生变化,不论变好变坏总得变,剧烈地变。可是卡尔却站在那儿往脸上抹肥皂,全然不动声色。
  “坐下……坐在床上,”他说。“你会听到一切的……不过先等等……等一会儿。”他又开始抹肥皂,接着磨起剃刀来。他还提到水……又没有热水了。
  “喂,卡尔,我现在很焦急。你如果想折磨我可以过一会儿再折磨,现在告诉我,只告诉我一件事……结果是好是坏?”
  他从镜子前扭过身来,手里拿着刷子,朝我古怪地笑笑。
  “等等!我要把一切都告诉你……”
  “这就是说你失败了。”
  他终于说话了,字斟句酌地,“不,既没有失败,也没有成功……对了,你在办公室替我安排好了吗?是怎样对他们讲的?”
  我看出试图从他口中套出话来是不可能的,待他收拾好了会告诉我的,在此之前却不会。我又躺下,一言不发,他则继续刮脸。
  突然他没头没脑他说开了--起初有点儿杂乱无章,后来越来越清楚,雄辩、有力。把事情都说出来得费一番周折,不过他似乎打算要把一切都讲清楚,仿佛正在把压在良心上的一个重负卸下。他甚至又令我想起上电梯前他曾那样瞥了我一眼,他反反复复提起这一点,像是要表明一切都包含在这最后一秒钟里,像是要表明如果他有力量改变局面,他就绝不会跨出电梯。
  卡尔上门时伊雷娜穿着晨衣,梳妆台上摆着一桶香槟,屋里很暗,她的声音很好听。他给我讲了屋里的全部细节,香槟酒、侍者是怎样把它打开的、酒发出的声响、她走上前来迎接他时那件晨衣又如何沙沙作响--他告诉我一切,唯独不谈我想知道的。
  他去找她时大约是八点,到了八点半,一想到工作他便局促不安。“我给你打电话时大约是九点是不是?”
  “是,差不多。”
  “我当时很紧张,你瞧……”
  “我明白。往下讲……”
  我不知该不该信他的话,尤其是在我们编造了那些信之后。
  我甚至不知道是否听清了他的话,因为他讲的内容完全是荒诞不经的。不过,若是知道他就是这类人,他的话倒也像是真的。
  接着我又想起他在电话上的声音--又恐惧又开心的古怪调子。现在他为什么不更开心一些呢?他自始至终都在笑,活像一只红润的、吸饱了血的小臭虫。他又问一遍,“我给你打电话时是九点钟,是不是?”我厌烦地点点头,“是的,是九点。”现在他肯定当时是九点钟了,因为他回忆起曾掏出表来看了看。再次看表已是十点钟,到了十点钟她正躺在长沙发上,两手握着自己的乳房。他就这样一点儿一点儿他讲给我听。到了十一点他们便拿定了主意,他们要逃走,逃到婆罗州去。去他妈的那个丈夫吧!她从来没有爱过他,若不是他年纪大了、缺乏激情,她根本就不会写第一封信。“后来她又对我说,‘不过,亲爱的,你怎么知道以后你不会厌烦我呢?’”听到这儿我大笑起来,我觉得这话很荒谬,忍不住要笑。
  “你怎么说?”
  “你指望我说什么?我说,哪一个男人会厌烦你呢?”
  接着他向我描绘后来发生的事情--他怎样俯身亲吻她的乳房,怎样在热烈吻过它们以后又把它们塞进胸衣里去,总之就是塞进那玩艺儿里去--不管她们叫它什么。过后,又喝了一回香槟。
  到了午夜前后,侍者送来了啤酒和三明治--鱼子酱三明治。据他讲,在此期间他一直急着要撒尿。他曾勃起了一回,不过又软下去了。他一直感到膀脱就要胀破了,可他是个狡猾的小滑头,认为眼下的场面需要谨慎从事。
  到了一点半她提议租一辆车去逛波伊思公园,卡尔心中却只想着一件事--如何撒泡尿。“我爱你……我崇拜你,”他说。
  “你说到哪儿我都跟你去--伊斯坦布尔、新加坡、檀香山,只是现在我一定得走了……太迟了。”
  卡尔就在这间肮脏的小房间里向我讲述这一切,太阳照进来,小乌在疯了似的吱吱叫。可我仍旧不知道她是不是漂亮,他也仍不知道她是否漂亮。这个白痴,他连自己都不了解。他宁愿认为她不漂亮,那屋里太暗,还喝了香槟,他的神经又疲惫不堪。
  “可你应该了解一些她的情况--假如这些不全是你他妈的编造出来的。”
  他说,“等一下,等一下……让我想想!不,她并不漂亮,现在我敢肯定这一点了。她前额上有一缕白头发……我想起来了。这还不算很糟--你瞧,我还差点忘了。她的胳膊--胳膊很细……细而且干瘦。”卡尔开始走来走去,可忽然又站住了。
  “若是她年轻十岁我或许不会考虑那一缕白发……甚至也不注意她的细胳膊。可是你瞧,她太老了。这样的女人每过一年都会老一大截,明年她就不是老了一岁,而是老了十岁,再过一年就老了二十岁。我却会显得越来越年轻,至少在五年之内“可这事儿是怎么拉倒的?”我打断他又问。
  “这事儿根本没--没完,我答应星期二五点左右去见她。
  你知道,这很糟!她脸上的皱纹在白天会显得更难看。我估计她是想叫我星期二跟她睡,大白天睡--没人会跟这样一个女人在大白天睡,尤其是在那样一家旅馆里。我宁愿在不上班的晚上干……可是星期二晚上要上班。还不止这些,我当时还答应要给她写封信的。现在怎么给她写信呢?我没有什么好说的……屁,只要她年轻十岁。你认为我该跟她去吗?去婆罗州或别的什么她想带我去的地方?我不会射击,我怕枪和所有那类玩艺儿。再说,她会要求我没日没夜地跟她睡觉……除了打猎就是睡觉,别的什么也不做……我办不到!”
  “也许事情还不像你想的那么糟,她会给你买领带之类的东西……”“也许你愿跟我们一道去,嗯?我把你的情况都告诉她了“你有没有说我很穷?有没有说我需要东西?”
  “我什么都说了。见鬼,只要她年轻几岁一切都好了。她说她快四十了,这就是说五十或六十了。这跟同你妈睡觉差不多……不能这样干……这不行。”
  “可她准还有一些迷人之处……你说你亲吻了她的乳房。”
  “吻她的乳房--这有什么?再说光线暗,我告诉你了。”
  卡尔正穿裤子,一只纽扣掉了。“你瞧,这见鬼的西装全烂了。我已经穿了七年了……不过没有掏钱。以前是套不错的衣服,现在却发臭了。那个女人还要给我买西装哩,这是我最想要的。可我不喜欢叫一个女人替我付钱,这种事我一辈子也没有干过,这是你的主意。我情愿一个人过日子。屁,这是一个不错的房间吧?有什么毛病?比她的房间瞧着要好得多,是吗?
  我不喜欢她住的豪华旅馆,我反对建那样的旅馆,我对她说了。
  她说她不在乎住哪儿……说只要我要她来,她就来跟我住在一起。你想象得出她带着大箱子、帽盒子和所有那些她随身带来带去的废物搬到这儿来的情景吗?她的东西太多了--太多衣服、瓶子和其他东西。她的房间像一个诊所,她的手指头上划破了一点儿便不得了啦,她要找人来按摩,头发要烫过,不能吃这个,不能吃那个。我说,乔,只要年轻一点点她就很理想。
  一个年轻女人的任何毛病都是可以谅解的,一个年轻女人也不需要有脑子,她没有脑子倒更好。可是一个老娘儿们即使聪明,即使是普天下最最可爱的女人,也没有多大价值。一个小娘儿们是一项投资,而一个老娘儿们却是注定要蚀本的。老娘儿们唯一能做的事就是为你买东西,可那也不会叫她们胳膊上长出肉来,让她们大腿间流出水来。伊雷娜不错,说实话,我认为你会喜欢她的。这事儿到你那儿就不一样了,你不一定非跟她睡不可,你尽可以喜欢她。也许你不会喜欢她那些衣服、瓶子之类的玩艺儿,可你会宽容她的。她不会使你厌烦,这一点我可以告诉你。我要说她还是挺有意思的,不过她干瘪了,她的乳房还行--可她的胳膊!我告诉她某一天我要把你带去,我谈了你的许多情况……我不知道该对她说什么。也许你会喜欢上她的,尤其是当她穿上衣服时。我不知道……”“喂,你说她有钱?我会喜欢她的!我不在乎她多大岁数了,只要不是个丑八怪……”“她不是丑八怪!你在说些什么呀?告诉你,她很有魅力,谈吐文雅,长得也好看……只是胳膊……”“好吧。如果是这样,我去跟她睡--若是你不愿意的话。
  把这个告诉她,不过讲得缓和些,跟这样一个女人打交道一定得慢慢来。你把我带去,听任事态自己发展。狠狠地夸奖我,装出吃醋的样子……哼,也许咱俩会一道跟她睡的……我们到处走,一起吃饭……我们开车、打猎、穿好衣服。如果她想去婆罗州让她带上我们,我也不会开枪,不过这没关系,反正她也不在乎,她只是希望被人睡,仅此而已。你一直在谈论她的胳膊,可你不必一直盯着她的胳膊看。对吗?瞧瞧这床罩!瞧瞧这镜子!这能叫生活吗?你愿意再充高雅充下去、一辈子像只虱子一样过日子吗?你连旅馆住宿费都掏不起……还是有工作的人呢。生活不该是这样,哪怕她七十岁了我也不在乎,那也比这样强……”“我说,乔,你替我去跟她睡……这样一切问题都解决了。
  也许我偶尔也跟她睡上一回……晚上不上班的时候。我已有四天没有拉过屎了,身上好像粘着一种东西,像葡萄一样……”“那就是你生痔疮了。”
  “我的头发也在脱落……还得去看看牙医。我觉得自己正在散架。我对她说了你是怎样一个好人……你会给我帮忙的,对吗?你不那么扭捏,是吗?我们若去婆罗州我就不会再生痔疮了。也许我会生别的箔…更糟的箔…也许是发热……或是霍乱。哼,这样生一场大病死掉也比在一张报纸上浪费生命、屁眼上长疮、裤子上的扣子全脱落更好一些。我盼望发财,哪怕只是一星期也好,然后带着一种要命的病住进一家医院,病房里摆满鲜花,护士们跑来跑去,还有人打电报来。你若有钱他们便会好好照顾你,用棉球给你擦身,替你梳头。哼,这些我全懂。也许我运气好没死掉,也许我会破一辈子……也许我会瘫痪,只好坐在轮椅里,可是这样一来我也会得到照料……即使我再没有钱了。你若是个病人--真正的病人--他们就不会让你饿死,你会有一张干净的床睡……他们每天给你换毛巾。
  像现在这样谁也不管你,尤其是你还有一份工作,他们认为一个人只要有份工作就该是幸福的。你情愿怎样--一辈子当个跛子,或是有一份工作……或是娶一个阔娘儿们?你情愿娶一个阔女人,我看出来了。你只想着吃的。可是想一想,你娶了她,结果那玩艺儿再也挺不起来了--有时会出现这种情况的--那你怎么办?你只好听任她摆布,只好像一只小卷毛狗那样从她手上吃食。你喜欢那样,是吗?也许你不想这些事情?我什么都想,我想要选购的西装和想去的地方,可我还想着另一件事,这是一件重要的事情。如果你再也不能勃起了,那些花里胡哨的领带和漂亮的西装又有什么用呢?你甚至不能背叛她,她会一直跟着你。不,最好的办法是先娶她再马上生一场病,只是梅毒还不行,比如说,霍乱,或是黄热玻这样,若是真的出现奇迹,你保住了一条命,你便会终生成为一个跛子,你也就不必再为要跟她睡觉而烦恼不安了,也不必再为房租发愁了。
  她或许会给你买一只带橡胶车胎的好轮椅,上面还有各种操纵,杆之类的玩艺儿。你也许还能用手--我是指还能用手写作,要不就雇一个人来写。对了--这是一个作家的最佳选择。一个人能指望他的手脚干什么呢?他不需要用手用脚来写作,他需要安全……安宁……庇护。遗憾的是,所有坐在轮椅里转来转去的英雄都不是作家。假如你能保证上战场去只会叫人炸掉你的双腿……假如你能敲定这一点,我就会说,明天就叫我们打仗吧。我对勋章根本不感兴趣--让他们留着好了,我想要的只是一部好轮椅和一天三顿饭,然后我就给这些滑头们写本书看。”
  第二天一点半钟我去找了范诺登,这天他不上班,确切地说,今夜他休假。他给卡尔留下话说要我今天来帮他搬家。
  我发现他情绪异常低落,他告诉我他一夜未曾合眼。他在想事儿,有一件事情困惑着他。没多久我就搞清了,他一直在迫不及待地等我来,向我打听卡尔的秘密。
  “那个家伙,”他开口了,指的是卡尔。“那个家伙简直是个艺术家,他详细描述了每一个细节。他对我讲得那么细,我便知道这全是他胡编的……可我就是摆脱不了这个萦绕在心头的故事。你知道我心里在怎样折腾。”
  他话题一转,问我卡尔是否将经过原原本本都告诉我了。他丝毫没有怀疑到卡尔对我是一个说法,对他是另一个说法。他似乎认为编造这个故事是专门要折磨他的。他并不理会这全是捏造的,却说这是卡尔留在他脑子里的“意像”,这意像使他烦恼。即使整个故事是假的,这些意像也是真的。再说这件事情中的确有一个阔娘儿们,卡尔也的确去拜访过她,这是无可辩驳的事实,至于到底真的发生了什么事情倒是次要的。他想当然地认为卡尔干脆利落地对付了这个女人,使他几乎要发疯的却是他想卡尔描述的情节或许是真的。
  他说,“这个家伙告诉我他跟那个女人睡了六七次。他就是这么一个爱吹牛的家伙。我知道这里面有不少假话,所以也不大在乎,可他又告诉我那女人雇了一辆车带他去了波伊思公园,他拿那女人的丈夫的皮大衣当毯子用,这就太过分了。我估计他给你讲了司机恭恭敬敬等他们的事……对了,他有没有告诉你发动机一直在突突响?老天,他编得真像啊,只有他才想得出这样一个细节……这是使一件事情显得在心理上真实的小细节之一……听过之后你就永远忘不了。他的谎编得那么圆,那么自然……我真奇怪,他是事先想好的还是临时灵机一动现编出来的?他是一个高明的小骗子,你简直无法从他身边走开……就像他正在给你写信,像一夜间就粗制滥造出一只花盆来。我弄不明白一个人怎么能写出这样的信来……我不明白他写信时的心理状态……这也是一种手淫……你说呢?”
  不等我开口发表意见,或是嘲笑他,范诺登又继续独白开了。
  “你瞧,我估计他把一切都告诉你了……有没有告诉你他怎样站在洒满月光的阳台上亲吻她?这话重复一遍显得很无聊,可这家伙一描述起来……我简直可以看见这个小滑头抱着那个女人站在那里,他已经在给她写另一封信了,是从另一个法国作家那儿偷来的有关屋顶之类废话的马屁。这家伙的话没有一句不是学别人的,我早就发现了。你得找到一点线索,比如,看看他最近在读谁的作品……这不容易,因为他总是鬼鬼崇崇的。
  我说,若是我不知道你跟他一同去过那儿,我根本就不相信有这么一个女人,他这样的家伙完全可以自己给自己写信。不过他挺走运……他那么小巧玲瑰,那么娇嫩,仪表又是那么浪漫,不断有女人上他的当……她们有点儿崇拜他……我猜她们是可怜他。有些女人喜欢叫人奉承……这会使她们觉得自己身价不凡……可是据卡尔说这是一个聪明女人。你应该知道这一点……你看过她的信嘛。你认为这样一个女人会看上他哪一点?我明白她上了那些信的当了……可是你认为她看到他后又会怎么想?
  “不过,我告诉你,这些都算不了什么。我要讲讲他是怎么对我说的,你知道他多么擅长添油加醋……嗯,在阳台上的那一幕之后--他是把这个当作吊胃口的小菜告诉我的--在此之后,据他讲,他俩进屋去,他解开了她的睡衣。你笑什么?他骗我了?”
  “没有,没有!你说的同他讲的一模一样。说下去……”“接着--”说到这儿范诺登自己也笑起来,“--接着,听仔细了,他告诉我她如何抬起腿坐在椅子上……一丝不挂……他坐在地板上抬头望着她,对她说她是多么漂亮……他对你说过她长得像马蒂斯的一个人物吗?等一等……我要回忆一下他确切说了些什么。他说了一句关于‘欧德里斯克’的俏皮话……‘欧德里斯克’到底是什么东西?他是用法语说的,所以不容易记住这鬼东西……不过这话倒很好听,正像他说的那种话,也许她还以为这话是他发明的……我估计她准以为他是个诗人一类的人物呢。不过,这都没有什么……我容许他发挥想象力,是后来发生的那件事情使我听了要发疯。我一夜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不断闪出他描绘的那些情况,简直摆脱不掉。
  我觉得那是如此真实,若是没有这回事我就要勒死这个狗杂种。
  一个人没有权利编造这种事情,除非他是神经有毛箔…“我要讲到的是那一瞬间,他说他跪在地上用他那两根细瘦的手指扒开她的下体。你还记得这个?他说她坐着,双腿搭在椅子扶手上晃来晃去,忽然他来了灵感,这时他已经睡了她几回了……也发表完了关于马蒂斯的小演讲。他跪在地上--你听清了--用两个手指……听着,只有指尖……噗哧--噗哧!
  老天,我一夜都听到这种声音!后来他又说--好像我还没有听够--这时,老天爷作证,她把双腿架在他脖子上,把他夹住了。这真是要我的命!想想看!想想她这样一个漂亮、多愁善感的女人竟会把腿架在他脖子上!这简直叫人无法忍受。这么荒诞,听起来又像是真的。如果他只告诉我香槟酒的事、坐车在波伊思公园里游荡,甚至还有阳台上那一幕,我可能不会信他,可是这件事大难以置信,反而不像是在说谎了。我也不相信他在什么地方读到过这种事情,除非这件事有几分是真的,我也弄不明白他怎么会冒出这个念头来。你知道,在这样一个小滑头那里,什么事情都不稀奇,也许他根本不曾睡过她,可她会允许他玩玩她的……跟这些阔女人在一起你永远也弄不明白她们指望你干什么……”当他终于从床上爬起来、开始刮胡子时下午已经快过去了,我最终才成功地把他的思路吸引到其他事情上,主要是吸引到搬家上。侍女进来看他收拾好没有--原先叫他中午就得腾出房子--这时他正在穿裤子。他既不请求原谅也不转过身去,这使我略有几分惊奇。看着他满不在乎地站着系裤扣,一边还吩咐她做这做那,我不禁吃吃笑了。“别管她,”说着,他极其轻蔑地瞪了她一眼。“她不过是一头肥母猪。你想拧就在她屁股上拧一把,她不会说什么的。”接着范诺登又用英语对她说,“过来,你这婊子,把手放在这上面!”听到这话我再也忍不住了,哈哈大笑起来。这一阵歇斯底里的大笑也感染了那个侍女,尽管她不明白我在笑什么。侍女开始把钉在墙上的一排绘画和照片取下来,这些画儿和照片上大多是范诺登本人,“你,”他用大拇指戳戳,“到这儿来!这儿有件可以纪念我的东西。”--说着他从墙上撕下一张照片--“等我走了你就用它擦屁股好了。”说完他又转向我,“她是一个傻婊子,就算我用法语说她也不会显得聪明些。”侍女大张着嘴站在那儿,显然是认为范诺登疯了。“喂!”他朝她大喝一声,好像她耳朵不好似的。“喂,你!对了,说你呢!像这样……”他边说边拿起照片,他自己的照片,用它擦了擦屁股。“像这样!懂了吗?看来你得给她画张图才行。”说着他嗝起下唇,表示极度厌恶。
  他无可奈何地监视着她把东西扔进几只大箱子里。“这儿,把这些也放进去,”说着他递给她一只牙刷和装灌洗器的袋子。
  他的东西有一半仍摊在地板上,箱子都已塞满,没有地方可装绘画、书和半空的瓶子了。他说,“坐一会儿,咱们有的是时间,咱们得好好想一想。你若是不来我永远也搬不出去,你看我一点儿办法也没有。别忘了提醒我带走灯泡……那都是我的,还有废纸篓也是属于我的。这些王八蛋,他们要你像猪一样生活。”
  这时侍女下楼拿麻绳去了……“你等着瞧……她会间我要麻绳钱的,哪怕只有三个苏呢。在这儿,他们给你裤子缀一个扣子也得要钱。这伙讨厌的、肮脏的小偷!”他从壁炉台上取了一瓶苹果烧酒,并且点头示意我抓起另一瓶。“把它带到新地方去没有用,现在把它喝光拉倒。不过别给她喝!这王八蛋,我连一张手纸也不留给她。我真想在走之前把这个地方弄个一塌糊涂。
  对了……想撤尿就撒在地板上,我还想在五斗橱抽屉里大便呢。”他对自己、对一切都十分厌恶,因而不知该做什么才能发泄发泄怨气。于是他提着酒瓶走到床前,掀起床罩把烧酒洒在床垫上。这还嫌不过痛,他又用脚拼命在床垫上踩,可遗憾的是鞋底井没有泥。他又取下床单擦鞋,嘴里愤愤不平地喃喃道,“这样他们就有点儿事情干了。”最后,他含了一口酒,脑袋向后昂着漱喉咙,待漱得心满意足了才一口全啐在镜子上。“瞧着,你们这些下贱的王八蛋!等我走了好好擦去吧!”他在屋里踱来踱去,嘴里一边还咕噜着什么。看到自己的烂袜子扔在地上他便拣起来撕个粉碎,画儿也惹他大动肝火,他拾起一张一脚把它湍透了--这是他认识的一个女同性恋者给他画的肖像。“那个婊子!你知道她居然有胆量要我干什么?她要我把玩过的娘儿们介绍给她。我写文章吹捧她,她从来没有给过我一个苏,还以为我真心崇拜她的画呢。若不是我答应安排她同那个明尼苏达州来的女人见面,她才不会白给我画这张像呢。她简直快为那女人发狂了……像条发情的狗一样到处跟着我们……我们没法甩掉这婊子!她差点儿没把我缠死。我烦得要死,几乎不敢再领女人到这儿来,唯恐她会破门冲进来揍我一顿。我总是像贼一样悄悄溜上来,一进来就赶快锁上门……她和那个格鲁吉亚娘儿们--她俩逼得我要发疯,一个总是在发情,另一个总是肚子饿。我最恨睡一个饿着肚子的女人,那就像把一块吃的塞进她肚子里然后又掏出来……天啊,这使我想起一件事情……我把那蓝色药膏放在哪儿了?那很要紧,你生过那样的疮吗?比吃一剂药还难受。也不知道是从哪儿染上的,上星期这儿来了那么多女人,我大概早把她们忘了。这很有意思,因为她们身上都散发出纯洁的气息。你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侍女把范诺登的东西都堆在人行道上,旅馆老板酸溜溜地在一旁看着。等东西全装上出租车,车里就只坐得下一个人了。
  车刚一开范诺登便掏出一张报纸把他的锅碗瓢盆包扎起来,新住处严禁做饭。待我们到了目的地他的行李已经又全部打开了,若是我们到达时那老板娘没把头探出门来还不会那么叫人难堪。她嚷道,“我的天哪!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是什么意思?”
  范诺登被她吓住了,他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只是用法语道,“是我……是我,太太!”说完他又转向我恶狠狠地咕哝道,“这个笨蛋!看见她的脸色了?她要给我找麻烦呢。”
  这家旅馆位于一条阴暗的小道后面,呈一个长方形,同一所现代罪犯教养所十分相似。衣橱又大又没有一点光泽,尽管瓷砖墙上映出的影子很堂皇。窗子上都挂着鸟笼子,到处钉着小小的珐琅牌子,用陈腐的语言请求客人们不要做这个、不要忘记那个。这家旅馆几乎一尘不染,只是穷得一贫如洗,破破烂烂,一副衰败景象。铺椅垫的椅于用铁丝捆在一起,令人不快地联想到电椅。范诺登的房间在五楼,上楼时他告诉我莫泊桑一度也曾在这儿住过,同时又说大厅里有一种古怪的气味。
  五楼上有几扇窗子没有玻璃,我们站下看了一会儿那几位正穿过院子的房客。快到吃饭时间了,人们正三三两两地回屋里去,他们都显得无精打彩、萎靡不振--靠诚实劳动换饭吃的人总是这样的。窗子大多都大敞着,昏暗的房间仿佛是许多正打哈欠的大嘴。屋子里注的房客也在打哈欠,或是在替自己搔痒。他们坐卧不宁地动来动去显然毫无目的,说他们是一群疯子也并不过分。
  我们顺着走廊朝五十七号房间走去,这时前面突然有一扇门开了,一个头发蓬乱、目光像疯子一样的老妖婆偷偷从门里窥视我们。她吓了我们一大跳,我们傻站在那儿,惊呆了。足足有一分钟,我们三个人站在那儿,一步也挪不动,甚至无法打一个有意义的手势。我看见老妖婆背后摆着一张厨桌,桌上躺着一个浑身赤裸裸的婴儿,这是一个比一只拔光毛的鸡大不了多少的小把戏,最后那老家伙拎起身边一只污水桶朝前跨了一步,我们闪到一边让她过去,门在她身后关上时里面的婴儿发出一声令人心碎的尖叫。这是五十六号房间,五十六与五十七之间是卫生间,老妖婆到那几倒脏水去了。
  我们一踏上楼梯范诺登便不吱声了,不过他的目光仍很动人。打开五十七号的房门后,在极短的一刹那间我觉得自己就要发疯了。一面大镜子上盖着绿纱、歪斜着呈四十五度角挂在门对面,镜子底下放着一部婴儿车,车上堆满了书。范诺登见到这些根本没有笑,他冷淡地走过去抓起一本书翻看了一遍,那副样子很像一个刚走进公共图书馆的人不假思索地走到离他最近的一个书架前去。若是这时我不曾无意问瞧见墙角里摆着一副自行车把,这也不会显得那么荒唐可笑。这副车把摆在那儿显得非常宁静、十分心满意足,似乎它已在那儿打了多年瞌睡。
  这又突然使我觉得我俩仿佛也已在这间屋里仁立了很长的、无法计算的一段时间,就像现在这样。这是我们在梦中想起的一种姿势,这是一场我们永远难以摆脱的梦,又是一场微微打个手势、稍稍眨眨眼便会粉碎的梦。然而更叫人惊奇的是,我脑子里忽然掠过一场真实的梦境、一场昨天夜里才做过的梦,我在梦中看到范诺登正像现在这样呆在一个角落里研究那副车把。不过不同的是,角落里没有自行车把,却有一个蜷起两条腿趴着的女人。我看到他站在那儿低头望着那女人,眼睛里流露出焦急热切的神色,当他极想得到一件东西时总是这副样子。
  这件事是在哪一条街上发生的已变得模糊不清了,只有两堵墙之间的夹角还在,还有那女人发抖的身子。我看见他用他那种迅捷的牲口方式朝她猛扑过去,全然不顾周围发生了什么事,只是打定主意要随心所欲地去干。他的目光像是在说--“事情完了以后你尽可以宰了我,只是现在先让我把它弄进去……我必须把它弄进去!”于是他俯在那女人身上,他俩的脑袋都撞在墙上,他勃起得那么厉害,简直根本无法进入她身体里去。突然,他直起身子,整整衣服,脸上一副十分厌烦的样子。做出这种表情是他的拿手好戏,猛然发现他的那玩艺儿扔在马路上,他便准备一走了之。那玩艺儿跟锯子锯下来的一根扫帚柄差不多粗细,他漠然地把它捡起来夹在胳膊底下。他走开时我看到两只很大的球体在那根扫帚柄一端荡来荡去,像郁金香的球茎,我听到他自己对自己咕哝:“花盆……花盆。”
  佣人气喘吁吁、大汗淋漓地跑来了,范诺登不解地望着他。
  这时老板娘也昂首阔步地进来了,她径直走到范诺登面前,从他手中夺过书,把它塞进婴儿车里,然后,她一言不发推起婴儿车来到走廊上。
  范诺登忧伤地笑着说,“这儿是一座疯人院。”他的微笑若隐若现、难以描述,有一瞬间那种做梦的感觉又回来了。我隐约觉得我们正站在一条长长的走廊的尽头,那儿挂着一面凸凹不平的镜子。范诺登沿着走廊摇摇晃晃走过来,一副潦倒失意的样子,活像一只黯淡的灯笼。他踉踉跄跄、跌跌撞撞地不时闯进一个门里去,门开处或有一只手把他一把拽进屋去,或有一只蹄子把他蹬出来。越向前走他便越发沮丧。他身上流露出的这种优郁像骑自行车的人夜里在又湿又滑的道路上行驶时用牙咬着的提灯。他在这些阴暗的房间里进进出出,待他一坐下椅子便散架了;待他打开箱子,里面却只有一只牙刷。每间房子里都有一面镜子,他便全神贯注地站在镜子前发牢骚。由于没完没了地发牢骚,由于不停地发牢骚、咕哝。喃喃自语和诅咒谩骂,他的上下颚脱节了,下垂得很厉害。他一蹭下巴上的胡子,下颚上便掉下几块肉来,于是他十分生自己的气,一气之下用脚踏在自个儿的下颚上,用高鞋跟把它碾个稀烂。
  这时仆人把行李送进来,事情已变得越发古怪了,尤其是当范诺登把健身器械绑在床脚上练起桑多式体操来之后。他朝那仆人笑着说,“我喜欢这个地方。”他脱去外衣和背心,仆人不解地盯着他看。他一手提起箱子,另一手里拎着装灌洗器的袋子。此时我站在前厅里,手里捧着笼罩在一层绿色薄雾中的镜子,没有一件东西是有实用价值的,前厅也没多大用处,像一条通到牲口棚去的走廊。每当我走进法兰西喜剧院或皇家剧院,同样的感觉便会涌上心头。这些地方到处是小摆设,地板上的活动门、胳膊、胸脯和打蜡地板、烛台和身穿盔甲的人、没有眼睛的塑像及躺在玻璃匣子里的求爱信。什么事情在进行着,但没有多大意义,就好像因为箱子里放不下,而把剩下的半瓶卡尔瓦多斯酒喝掉一样。
  我刚才说过,上楼时范诺登曾说起莫泊桑也在这儿住过,这一巧合似乎给他留下了印象。他一厢情愿地认为莫泊桑当年住的正是这问屋子,在这儿写出了那些令人毛骨惊然、也使他声名大振的故事。范诺登说,“他们像猪秽一样生活,这些可怜虫。”
  我们坐在一个圆桌旁的两把舒服的扶手椅里,这两把椅子已经年代久了,都用皮条和支架加固着。身边就是床,挨得这么近,我们简直可以把脚搁上去。衣柜就在我们身后的一个角落里,很方便,一伸手便够得到。范诺登已把他的脏衣服全倒在桌上,我们把脚伸进他的脏袜子和衬衣堆里,坐在那里心满意足地抽烟。
  这个臭气熏天的地方对他产生了魔力,他对这儿很满意。我起身去开灯时他提议出去吃饭前玩一会儿纸牌,于是我们在窗前坐下玩了几把双人皮纳克,脏衣服堆在地板上,练桑多式体操的器械挂在吊灯上。范诺登已把烟斗收起来了,又在下唇内放了一小块鼻烟。他不时朝窗外啐一口,大口大口的棕色口水落在底下人行道上发出响亮的噗噗声,现在他挺满意。
  他说,“在美国,你无论如也不会住到这种下流地方来,即使是在四处流浪时我睡觉的房间也比这个好。不过在这儿这是正常的--正如你看过的书里讲到的。如果我还回去我要把这儿的生活忘得一干二净,像忘掉一场恶梦一样。或许我会重新去体验过去那种生活……只要我回去。有时我躺在床上恍馏忆起了过去,一切都是那么真切,我得摇摇头才能意识到自己在哪儿。身边有女人时尤其是这样,最使我着迷的就是女人了。
  我要她们只有一个目的--忘掉我自己。有时我完全沉溺在幻想之中,竟想不起那女人的名字以及我是在哪儿找到她的。好调笑,是吗?早晨醒来时旁边有个健壮的暖烘烘的身子陪伴你是件好事,这会叫你心里自在。你会变得高尚些……直到她们开口扯起爱情之类的软绵绵的蠢话。为什么所有女人都要大谈特谈爱情,你能告诉我吗?显然她们是觉得你和她好好睡一觉还不够……她们还要你的灵魂……”范诺登自言自语时嘴边常挂着“灵魂”这个词儿,起初我一听到这个词便觉得好笑。一听到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我便会发歇斯底里,不知怎么搞的我总觉得这个词儿像一枚假硬币,尤其是当他说这个字眼时总要吐一大口棕色口水,并且在嘴角上流下一道涎水。我从不顾忌当面笑他,所以范诺登每回一吐出这个小词儿一定会停下让我开怀大笑一番,接着他又若无其事地自个儿说起来,越来越频繁地提到这个字眼,每一回调子都比上回更动听一些。女人想要的是他的灵魂,他这样对我说。
  他已经一遍遍重复了好多次,可是每一次仍要从头提起,就像一个偏执狂老是要谈在他心头索绕的事情。从某种意义上来看,范诺登是个疯子,这一点我已确信无疑。他怕独自一人呆着,他的恐惧是根深蒂固、无法摆脱的,趴在一个女人身上、同她结合在一起时他也仍旧逃不出自己为自己筑成的炼狱。他对我说,“我什么都试过了,甚至还数过数,考虑过哲学难题,可全没有用。我好像成了两个人,其中一个始终在盯着我。我生自己的气,气得要命,恨不得去自杀……可以说每一回达到性欲高峰时都是这样。约摸有那么一秒钟我完全忘记了自己,这时我甚至已不存在了……什么也没有了……那女人也不见了。这同领受圣餐差不多。真的,我真这么想。完事以后有几秒钟我觉得精神振奋……也许这种精神状态会无限期地持续下去--若不是身边有个女人,还有装灌洗器的袋子,水在哗哗流……这些微小的细节使得你心里清楚得要命,使你觉得十分孤独,而就在这完全解脱的一瞬间内你还得听那些谈论爱情的废话……有时这简直要叫我发疯……我不时发疯。发疯也不会叫她们走开,实际上她们喜欢我这样。你越不去注意她们,她们越缠着你不放。女人身上有一种反常的气质……她们在内心深处都是受虐狂。”
  我追问道,“那么,你想要从女人那儿得到什么?”
  他开始摆弄自己的双手,下唇也放松了,一副十分垂头丧气的样子。最后他才结结巴巴地吭出几句没头没尾的话,言词中却流露出辩解也无益的意思。他不假思索他说,“我想叫自己能被女人迷住,我想叫她帮我摆脱自我的束缚。要这样做,她必须比我强才行,她得有脑子而不仅仅是有阴户,她必须得叫我相信我需要她、没有她我就活不下去。给我找一个这样的女人,好吗?如果你能办到我就把工作让给你,那时我就不在乎会发生什么事情了。我再也不需要工作、朋友、书籍或别的什么了。只要她能叫我相信世界上有比自己更重要的东西就行。天呀,我恨我自己!我更恨这些王八蛋女人--因为她们没有一个比我强。”
  他接着说,“你以为我喜欢自己,这说明你根本不了解我。
  我知道自己很了不起……如果没有一些过人之处我也就不会遇到这些难题了。使我烦躁不安的是无法表达自己的想法,人们认为我是一个追逐女色的人。这些人就这么肤浅,这些自命不凡的学者整天坐在咖啡馆露天座上反复进行心理反刍……还不坏,嗯--心理反刍?替我把它写下来,下星期我要把这话用在我的专栏里……对了,你读过司太克的书吗?他写得好吗?叫我看那像一本病历。我衷心希望自己能鼓足勇气去拜访一位精神分析学家……找个好人,我的意思是,我不想见到留山羊胡子、穿常礼服的奸滑小人,比如你的朋友鲍里斯。你怎么能容忍这些家伙呢?他们不叫你厌烦吗?我注意到你跟谁都讲话,你根本不在乎。也许你做得对,我也希望自己别他妈的这么挑剔。
  可是那伙在大教堂附近荡来荡去的脏兮兮的小犹太佬真叫人讨厌,他们说起话来同教科书一个味儿。如果我能天天跟你谈一阵也许心里会轻松一些,你很善于倾听别人讲话。我知道你根本不在乎我怎么样,不过你有耐心,也没有什么理论去探讨,我猜你准是事后把这些都记在你那本笔记上了。听着,我不在乎你说我什么,可是别把我写成一个追逐女色的人--那样就太简单了。有朝一日我要写一本关于我自己。关于我的思想的书,我指的不仅仅是一份内省分析……我是说我要把自己放在手术台上,把所有内脏都摆出来让人看……每一件东西。以前有人这样做过吗?你在笑什么?我讲得太天真了?”
  我笑是因为每回一谈到这本他有朝一日要写的书,事情就显得有点儿滑稽了。只要他一说“我的书”,整个世界立即便缩小到范诺登和他的公司伸手可及的范围之内。这本书一定要绝对用自己的观点写成,一定要绝对十全十美,这便是他不可能着手开始写的原因之一。一旦有了一个想法他便提出疑问,他记得陀思妥耶夫斯基写过这个,或者哈姆森写过,或是别的什么人写过。“我并不是说我要写得比他们好,不过我想与他们有所不同。”他解释道。于是他不去写自己的书,却一个个作家挨着往下读,以便确实弄清他不会踩到这些作家的私人领地上。书读得越多他便越瞧不起别人,这些作家没有一个能令他满意,没有一个达到他为自己规定的那种十全十美的境地。他常常会全然忘记自己连一章也没有写完,却严然以屈尊的态度谈论这些作家,仿佛署着他大名的书已摆满了一书架,而且这些书都是广为人知的,因而再提到书名也显得多余了。他从来没有公开撒谎,不过那些被他硬拉住听他宣讲他的独到哲学和批评观、听他发牢骚的人显然都想当然地以为在夸夸其谈的言辞后面立着一大堆大部头著作。尤其是那些年轻的。傻呼呼的处女,他是以给她们念自己的诗的借口把这些女孩子哄骗到房间里来的,另一个更妙的借口便是要征求她们的意见。他一点也不感到难为情或是不好意思便把草草写着几行诗的一张脏兮兮的纸条拿给她们看--按照他的说法,这是一首新诗的枝干部分--然后他便摆出十分严肃的架势要她们诚实地发表意见。通常她们什么评论性意见也说不出来,因为这几行诗毫无意义,她们看后完全摸不着头脑。于是范诺登便抓住这个机会向她们讲解他的艺术观,不用说,这套观点全是他为了应景胡编乱造出来的。
  扮演这样一个角色后来成了他的拿手好戏,从埃兹拉·庞德的诗到上床间的过渡变得又简单又自然,像从乐曲的一个调转为另一个调。事实上,如果过渡实现不了便会造成不和谐,当范诺登对付他称之为“容易上钩的女人”的傻娘儿们时一出错便会造成这种不和谐。自然,尽管生来便是这样一个人,他一提起那些致命的判断错误仍不免犹犹豫豫。不过一旦开始谈起一个这类错误他便十分坦诚,其实一讲起自己做的蠢事他还能反常地从中得到几分乐趣呢。比如说,有一个女人,他追求这个女人已经差不多有十年了--先是在美国,后来又在巴黎。这是同他保持真诚友好关系的唯一一个异性,他们不仅都喜欢对方,还相互理解。起初我觉得他若真能把这个女人弄到手,问题也就解决了。促成他们成功结合的一切因素都有了--只是缺少最基本的。贝西为人处事几乎同范诺登一样乖张。对于把自己献给某个男人,贝西丝毫不感兴趣,正如她对于餐后甜点心不感兴趣一样。她通常会自己挑出选中的男人,然后自己向他提议上床睡觉。她长得不丑,可是谁也不能说她长得好看。她的身材很好,这是最主要的--据说她很欣赏自己的身材。
  他们两个人十分亲密,有时为了满足贝西的好奇心(同时也是徒劳地希冀显显本事,从而激发贝西的情欲),范诺登同别的女人约会前便设法把她藏在自己的衣橱里。完事后贝西从藏身之处钻出来,他们便会满不在乎地谈论此事。就是说,他们几乎对一切都漠不关心,除了“技术”。“技术”是贝西最喜欢用的词之一,至少在我有幸聆听到的那几次讨论中是这样的。范诺登会问,“我的技术有什么毛病?”贝西说,“你太粗鲁。如果你还希望勾引我就得温柔一些。”
  如同我说的,他们彼此间十分理解。我在一点半钟去找范诺登时常看到贝西坐在床边,被子掀到一边,范诺登在请求她抚摸自己的下体……他说,“只要轻轻摸几下,这样我就有勇气爬起来了。”要不他就催促贝西吮吸它,她不干,这时他俩便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永远也没法把这个婊子弄到手,”他说。
  “她一点儿也不尊重我,我向她倾诉心曲,得到的就是这个。”他会突然又冒出一句,“你跟我昨天介绍给你的那个金发女郎玩得怎样?”这话当然是对贝西说的,贝西嘲笑他,说他没有眼光。
  他说,“得了,别给我来口是心非的那一套了。”然后他又开了一个玩笑,这个玩笑恐怕已开过一千次了,因为他俩总是以此取乐--“喂,贝西,咱们麻利地睡一次怎么样?只睡一次……不行?”待这个玩笑像往常一样收场了,范诺登又以同样的口吻补充一句,“喂,他怎么样?你干吗不跟他睡一次?”
  贝西的中心思想是说她不能、不愿意把自己当作一个性伙伴。她谈论激情,好像这是一个新名词一样。对于很多事情她都充满了激情,甚至像性交这种小事她也全力以赴。
  “有时候我也会动情的。”范诺登说。
  “哼,你呀,”贝西说,“你不过只是一个疲惫的色鬼罢了。
  你不懂激情的含义,你一勃起便以为自己动情了。”
  “好,也许那不是动情……可是不勃起也就无法动情,是不是这样?”
  我和范诺登步行去餐馆时脑子里始终想着关于贝西的事,以及被他拽进房间没日没夜鬼混的那些女人。我已经完全适应了他的自言自语,根本不用打断自己的思绪,一听到他说完了我就可以不假思索地发表一些正中他下怀的评论意见。这像二部合唱,而最像大多数二部合唱之处在于,一个人全神贯注地听只是为了听到要他自己启齿唱的信号。今晚他不上班,我又答应了陪他,他的提问已经使我生厌了。我明白不等今晚过去我就会精疲力竭的,如果运气好我就在他上厕所时乘机溜之大吉--也就是说,如果我能以某种借口从他那儿先骗到几法郎。
  可是他知道我惯于中途溜走,因而他不愿受奚落,紧紧握住他的钱包以防发生这类事情。如果我向他要钱去买烟,他便非跟我一道去不可,他自个儿绝不独自呆着,一秒钟也不。甚至当他成功地搂住一个女人时他也十分害怕独自同这个女人一块儿呆着,只要可能他就要我坐在房间里看他干那件事,如同刮脸时叫我在一旁等着一样。
  晚上不上班时范诺登至少要设法在衣袋里放上五十法郎,可是这仍挡不住他一遇到可能有钱的主儿便开口要钱。他说,“喂,我二十法郎……我等钱用。”与此同时,他有本领作出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若是对方断然拒绝了,他便出言不逊了。
  “得了,你至少得给我买杯酒喝。”喝到酒后他又和气他说,“那么给我五法郎好了……给我两法郎……”我们走遍一家家酒吧去寻找一点刺激,每一回总能添几个法郎的收入。
  在“库波勒”那儿我们偶然遇到了报社里的一个醉汉,是一个在楼上干活的家伙。他告诉我们办公楼里刚刚发生了一场事故,有一个校对员从电梯上摔下来,看来活不成了。
  起初范诺登吃了一惊,深深地吃了一惊,后来听说那人是佩克奥弗,那个英国人,他便显得轻松些了。他说,“可怜的家伙,他死了还比活着好,他也是那天刚装的假牙……”一提到假牙,楼上那个人就哭开了,他一把鼻涕一把泪他讲述了这次事故中的一个小插曲。他为此很难过,这个小插曲比这场灾难本身更使他难过。佩克奥弗摔到电梯底后恢复了知觉,这时来救他的人还没有来。他的腿摔断了,肋骨摔碎了,可他还是挣扎着站起来四处摸他的假牙,在救护车上他仍在昏迷中大声呼唤丢掉的假牙。这个小插曲既可悲又可笑,楼上那人讲述时简直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这是需要加倍小心的一刻,同这样一个醉鬼打交道,弄不好他便会用酒瓶子砸你的脑袋。他并不特别同佩克奥弗好,实际上他几乎根本不曾进过校对部--报社里楼上楼下的工作人员之间竖着一堵无形的墙。现在听到死了人他也想表示一下同伴情谊。若能哭得出他便要哭,以表明他也是正常人。而乔和我都很熟悉佩克奥弗,也明白他根本不值什么,因而我们对这一番喝醉后的多愁善感很不以为然,哪怕只是几滴眼泪也罢。我们想明白告诉他,可是跟这样一个家伙打交道你可诚实不起,你只得买一口花圈去参加丧礼,装出一副很伤心的样子。你还得祝贺他写了一篇如此缠绵悱侧的讣告,好几个月内他都要把这篇讣告带在身边,把自己吹个不停,吹他是如何处理当时的局面的。这些我和乔都预料到了,尽管我们一句话也不用说,于是我们站着,以凶狠、沉默的心情听他说,一有机会逃走我们便逃走了,让他在酒吧里喝着茴香酒自己对自己哭诉去了。
  一走到他看不见的地方,我们便狂笑起来。假牙!不论我们说这个可怜家伙什么,而且还说到他的一些优点,但最终总是回到假牙上来。世上有些人就是十分古怪,甚至死亡也会使他们变得可笑。死得越可怕他们就越显得滑稽可笑。想把他们的死亡看得严肃一点儿也没有用--你想要在他们的死中找出什么可悲因素,你就得撒谎,就得伪善。由于无须摆出假惺惺的姿态,所以我们可以纵情为这件事放声大笑。我们笑了整整一夜,其间还发泄了对楼上那帮家伙的蔑视和厌恶。这帮蠢货无疑是在劝自己相信佩克奥弗是个好人,他的死是一场灾难。我们又忆起了各种趣闻轶事--他漏掉了分号,为此他们大喊大叫,吓得他尿裤子。他们用该死的小小分号和分数弄得他坐卧不宁,他常常把它们搞错。有一回他来上班时口中有股酒气,他们甚至还要解雇他,他们瞧不起他,因为他总是可怜巴巴的,有湿疹,有头皮。在他们看来,他只是一个小人物。现在他死了,他们全都起劲地凑钱给他买了一只巨大的花圈,还要把他的名字用大号字登在报上的讣告栏中。凡是会使他们自己略受一点非难的事他们都干,只要能做到,他们情愿把他描绘成一个大人物,不幸的是,他们替佩克奥弗编不出什么来。他是一个零,甚至死亡也无法在他的名字上添上什么。
  乔说,“这件事只有一个好处,你可以接替他的工作了。如果你走运,说不定也会从电梯里掉下去摔断脖子。我们会给你买一个很不错的花圈的,我向你保证。”
  天快亮时我们坐在多姆饭店的露天咖啡座上,早已把可怜的佩克奥弗忘得干干净净。我们在“黑人”舞厅里乐了一下,乔的思想又回到那个永恒不变的消遣上来了--女人。到了这个时辰他的一夜休息时间已快结束,他的烦躁不安也达到了狂热程度。他想到今夜早些时候放过去的女人和那些一叫就来、关系稳定的情侣,可惜他对她们已感到厌烦了。这也不可避免地使他想起他的格鲁吉亚女人--最近她一直在追逐他,乞求他收容她,至少直到她找到工作。他说,“我不在乎偶尔请她吃一顿,可我不能长期养着她……她会把别的女人都赶走的。”这个女人最使他不快的是身上一点肉也没有。他说,“就像抱着一具骷髅上床一样。那天夜里我出于同情收留了她。你知道这个发疯的婊子替自己干了什么?她把那个地方全刮光了……上面一点儿毛也没剩下,叫人反感,是吗?也挺好玩的,像是疯了。它不再像女人的下体了,倒像一只死蛤或是别的什么。”他向我描述好奇心激发起来后他如何下床去找手电筒。“我叫她叉开两条腿,把手电照在上面。当时你若看到我就好了……真是好玩极了。它叫我激动起来,竟把她全忘了。我一辈子从来没有这样认真地看过一个女人的下体,你会以为我从前从来没有看过。我越看越觉得没劲,它只是告诉你那儿没有什么,尤其是剃过以后,是毛使它变得神秘起来了。这就是为什么一座雕像打动不了你的原因,只有一次我在一座雕像上看到过一个真正的女人下体--那是罗丹的作品。以后你也该看看……她的腿叉得很开……我记得这个雕像没有脑袋,你可以说只有一个下体。老天,看起来可怕极了,问题在于她们全都是一模一样。她们穿着衣服时你看到她们会产生各种想法,你会给予她们一种个性,而她们当然是没有个性的,不过只是两条大腿之间有一道缝而已。你会生它的气,甚至不愿再看它一眼。这是一场幻觉,你为虚无缥缈的东西发脾气……为一道长毛的缝或一道没有毛的缝发脾气,这是完全没有意义的,所以它吸引我去看,我仔细看它,准看了十分钟或是更长时间。你这样以超然的态度看着它,脑子里便会产生一些古怪的念头。性本来是十分神秘的,接着你发现这也没有什么--只是一个空洞而已。如果你发现里面有一支口琴不会觉得好玩吗?或是一本日历?可是里面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有。它令人厌恶。它差一点儿叫我发疯……喂,你知道我后来干了什么?我同她很快睡了一次便转过身去背对着她,对了,我拿起一本书看。你可以从书中学到点儿什么,即使是一本坏书……可是一个女人,那纯粹是浪费时间范诺登正要结束这篇高谈阔论,正巧有一个妓女在向我们抛媚眼。他连一刻都没有踌躇便突然对我说,“你愿意跟她亲热一下吗,花不了多少钱……叫她接待咱俩。”不等我答话,他便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朝她走过去。过了几分钟他回来了。“全说妥了。”他说,“喝光你的啤酒。她饿了,这时候又没有什么事情好做……要十五个法郎,咱俩她都接。到我的房间里去……这样便宜些。”
  去旅馆的路上这个姑娘冻得浑身发抖,我们只好停下来给她买了杯咖啡。她倒是个挺温柔的小姑娘,看上去也挺漂亮。显然她早就认识范诺登,也明白不能指望从范诺登那儿得到什么,除了这十五法郎。“你一文钱也没有。”他压低嗓门喃喃道。我衣袋里的确连一个生丁也没有,所以我不大明白他这样说目的何在。后来他嚷开了,这时我才明白。“看在基督的份上,记住,我们没有钱。待会儿咱们上了楼你可别心软,她会向你再额外讨一点儿的--我了解这婊子!本来花十个法郎也能把她弄到手的,若是我想这样做的话。把她们惯坏了那可是没有什么好处……”“这个人很坏。”姑娘用法语对我说,她懵懵懂懂地猜出了范诺登用英语讲的话的大意。
  “不,他不坏,他很可爱。”
  她摇摇头大笑道,“我很了解他这种人。”接着她开始讲述她的一段倒霉的经历,住院费、拖欠的房租,还有寄放在乡下的婴儿。不过她的表演并不很过火,她也明白我们对此充耳不闻,不过她心里很不好受,像是搁着一块石头,所以也就顾不上想别的事儿了。她并不是要设法求得我们的怜悯,只是要把压在心里的重负从一个地方移到另一个地方而已。我相当喜欢她,但愿老天保佑她没有性箔…到了屋里,她机械地替自己作准备工作。蹲在洗下身的盆上时她还问,“一点儿面包都没有吗?”范诺登听到这话就乐了,“来,喝一口。”说着他便把一只酒瓶推过去,可她抱怨道,她什么都不想喝。肚子早饿瘪了。
  “这是她惯用的伎俩,”范诺登道。“别叫她打动你,又是老一套。但愿她说点儿别的,搞到一个饥肠辘辘的婊子,你又怎么能唤得起激情来?”
  对极了!我俩都没有一点激情。至于这个姑娘,希冀她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激情犹如指望她拿出一条宝石项链一样不切实际。不过这儿是那十五法郎,总得想个法子把它花了才是。正像打仗一样,战况一吃紧人人都只想着和平,想着快点儿渡过难关,可是谁也没有勇气放下武器说,“我受够了……不干了。”
  不行,还有十五法郎,谁也不再在乎这点儿钱,到头来谁也得不到它。可是,这十五法郎正像各种事情的原始动力一般,一个人总是屈从于他周围的环境,而不是听他自个儿高谈阔论或是干脆抛弃这个原始动力。这个人不断地杀人、杀人,越是感到懦弱就越要表现出英勇无畏的气概,直到某一天战争结束了,所有的大炮一下子寂静下来,担架兵抬起缺胳膊少腿、血流如注的勇士们,把勋章挂在他们胸前。这时候他便可用余生去思索那十五法郎了。他失去了双眼,也许是双臂,也许是两条腿,然而他也得到了慰藉,从此可以在冥冥苦想那早已被人忘却的十五法郎中安度余生了。
  这件事真是同打仗一模一样,我简直摆脱不了这种想法。姑娘想给我注入一点激情,这种纠缠人的方式不禁使我想到,假如我犯傻钻进这样一个圈套里,被人拖上前线,我准是一个糟糕透顶的士兵。就我自己而论,我明白我会放弃一切,包括荣誉,只要能从这个烂摊子上逃脱出来。我无心干这种事,这就是我的全部想法。可这女人早已拿定主意要赚这十五法郎,即使我不愿为此拼命她也要逼我去拼。不过,若是一个男人没有去拼命的勇气,谁也无法给他这个胆量。我们当中有些人这么懦弱,谁也无法叫他们成为勇士,哪怕把他们吓死了也无济于事。也许是我们懂得大多了,有些人并不是生活在此时此刻,他们或生活在刚刚逝去的过去,或生活在尚未到来的不久的将来。
  我的脑子里始终想着要订立一个和约拉倒,我忘不了都是这十五法郎惹出来的麻烦。十五法郎!十五法郎对我意味着什么?何况这十五法郎还不是我的。
  看来范诺登对待此事的态度倒是正常得多。他不在乎十五法郎这笔小钱,是此刻的情景本身激发了他的兴致。在这类事情上需要显示勇气,因为这关系到他的男子汉气概。不论我们成功与否,十五法郎算是扔掉了。或许除男子汉气概外还有别的什么也是不可缺少的,这就是意志吧。这一回我们又像战壕里的士兵了,他压根儿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还活着,如果他现在躲过去,以后反正还会挨一枪的,然而他并不躲避,仍像往常一样作战。纵使在灵魂深处,他像一只蟑螂一样胆小,而且自个儿也承认胆小,他仍会杀人,不断地杀人。只要给他一枝枪、一把刀,或者干脆叫他赤手空拳好了,他宁愿杀掉一百万人也不愿住手问问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干。
  我望着范诺登对付这姑娘,只觉得自己是在看一部齿轮已脱开的机器,把这些齿轮丢下别管,它们就会永远这样摆着,摩擦、滑脱,永远不会发生变化,直到有一只手关上电动机。他俩毫无半点激情地像一对山羊一样交媾,什么也不为,就为了那十五法郎在一块儿磨来蹭去,这副情景弄得我很倒胃口,最后只剩下一点儿那种动物般的好奇心了。那姑娘躺在床边上,范诺登俯在她身上,两脚牢牢地踩在地板上,真像一条色狼。我呢,就坐在他身后的一把椅子上,以一种冷静的科学态度矜持地看着他们扭来扭去,即使这情景一直延续下去我也不在乎。这正如看着一部疯狂的机器把报纸不断地抛出来,几百万张,几十亿张,几十兆张,上面的标题全是扯淡。尽管机器也疯了,看它反倒比看人和人搞的这种把戏更来劲儿,更叫人着迷。我对范诺登和这姑娘的兴趣等于零。若能就这样坐着看此刻正在进行的、世界上的每一场这种表演,我的兴趣恐怕会比零还低。我无法区别这事儿同下雨或火山爆发究竟有何不同。只要仍缺乏激情,这场表演便没有人味儿。看着那部机器也比看他们强,他们正像一部齿轮脱开的机器,需要有一只手碰碰它,把它弄好。
  它需要一个修理工。
  我在范诺登身后跪下,更加留神地检验这部机器。姑娘把脑袋偏向一侧,绝望地瞧了我一眼说,“没有用,不行了。”听到这话,范诺登又鼓足劲儿干起来,活像一头老公羊。他就是这么一个固执的怪物,宁肯折断了犄角也不肯停祝现在我又在他屁股上搔痒,更使他恼羞成怒。
  “看在上帝份上,乔,住手吧!你会弄死这个可怜的姑娘的。”
  “别打搅我,”他咕噜道。“刚才我差点儿……就插进去了。”
  他这会儿的姿势和说话时那种武断的态度又一次突然叫我回忆起了从前做过的那场梦,只是这一回他走路时大大咧咧夹在腋下的那根扫帚把永远不见了。如今发生的事情是那场梦的继续--还是同一个范诺登,不过没有了那个原始动力。他像打完仗归来的英雄,一个可怜的残废人,在梦幻中的现实里生活。无论在哪儿他往下一坐椅子便散了;无论他走进哪一扇门那个房间都是空的;无论他吃什么嘴里都留下一股不好的味道。
  每一件事情都跟以前一样,环境未变,梦与现实并没有多大区别。只是,在睡觉和醒来这段时间之内他的躯体被人盗走了。他像一部抛出报纸的印刷机,每天抛出上百万、上亿张报纸,头一版上尽是灾难,尽是暴乱、凶杀、爆炸和撞车事故,但是他却全然无动于衷。如果没有人关上开关他绝不会明白死是怎么回事,假如自己的身体被人盗走了你就不会死了。你可以哄骗一个女人,可以像一头公山羊一样没命地干下去,永远干下去。
  你也可以投身于战壕中,让炮火炸个粉身碎骨,但是如果没有一只人手的参与什么也造不出这激情的火花。总得有人把手伸进机器里去,把机器把手扳下来--若要叫齿轮重新啮合的话。
  这个人要在不指望得到酬劳的前提下去这样做,他不能总惦记着那十五法郎。这个人的胸脯不能厚,一枚勋章就会叫他变成驼背。这个人还得给快饿死的女人吃一顿,而不必害怕吃的东西又被吐出来。否则这场戏便会无休止地演下去,没有一条走出迷津的道路……舔老板的屁股舔了整整一个星期后我设法弄到了佩克奥弗的工作,在这儿就得这样干。这可怜虫果然死了,是掉在电梯下过了几个小时后死的。正如我所预见的,他们替他举行了隆重的丧礼,庄严的弥撒,巨大的花圈,一切应有尽有,应有尽有。仪式结束后楼上的家伙们在一家酒吧里尽情吃喝了一顿,遗憾的是佩克奥弗无法再吃一点儿了--能同楼上的人坐在一起。又不断听到别人提起他的名字,他一定会感激不尽的。
  一开始就应该说明没有什么好抱怨的。这就像置身于一个疯人院里,得到允许可以从此手淫一辈子。全世界都摆在我的鼻子底下,要我做的只是安排好发生灾祸的时间。楼上那帮圆滑的家伙事事都要插手,没有一件欢乐的、悲痛的事能逃过他们的注意。他们活在生活的严酷事实之中,也就是人们称之为“现实”的东西之中。这是沼泽地里的现实,他们就是除了呱叭叫之外无事可做的青蛙,他们叫得越厉害,生活就越显得真实。
  律师、牧师、医生、政客、新闻记者--这些人是把手放在世界的脉搏上的江湖郎中。持续的灾难气氛,太棒了,晴雨计仿佛永远不动,旗子仿佛永远只升起了一半。人们现在可以明白天堂的理想如何独占了人类的意识,如果在所有精神支柱都被从下面击倒后仍越来越为人们所接受。除了这片沼泽外一定还有一个世界,那儿的一切都弄得一团糟,很难设想这个人类朝思暮想的天堂是怎样的。无疑这是一个青蛙的天堂,瘴气、泡沫、睡莲和不流动的水,坐在一片没有人烦扰的睡莲叶子上呱呱叫上一整天--我设想天堂大概就是这样的。
  我校对的这些大灾难对我产生了一种神奇的治疗效果。想一想一种完全免疫的身体状态!一种令人陶醉的人生!一种处在毒菌中间而又绝对安全的生活!任何东西都奈何我不得,地震、爆炸、动乱、饥馑、撞车、战争和革命都触动不了我。我注射的预防针可以预防每一种疾病每一种灾难、每一种悲哀和不幸,这是坚毅的一生的顶点,坐在我的小小壁龛里,全世界每天散发出的各种毒药从我手中流过,却连我的一个指甲盖也玷污不了。我是绝对免疫的,我甚至比一个实验室工作人员的境况还好些,因为这儿没有不好的气味,只有铅燃烧的味儿。
  地球可以爆炸掉,我仍要呆在这儿添上一个逗点或分号。我甚至可以多十一会儿,因为遇到这样一个大事变非得在最后多干一点儿。当世界爆炸了,最后一份报纸也送去付印了,校对们将轻轻收拾起所有逗点、分号、连字符、星号、方括虎圆括虎句点、感叹号等,把它们装进编辑椅子上方的一个小匣子里。一切安排就序。
  我的伙伴们似乎没有一个理解我为什么会如此踌躇满志,他们一天到晚发牢骚,他们有野心,想显示自己了不起,要发泄怒气。一个好校对却没有野心、不骄傲、不发脾气。好的校对有点像上帝,他也在世界上,可又不属于它。他只在星期日露面,星期日便是他的休息日,到了星期日他从宝座上走下来叫忠于他的人看看他的屁股。他每星期聆听一次世上每个人的悲哀和不幸,这就足够让自己在其余几天内咀嚼了。这几天里他仍呆在冬天被冰封住的沼泽里,成为一个完善的人,一个完全纯洁的人,只有一个种过牛痘的疤痕将他与广袤的无限空间区分开。
  对于一个校对,最大的灾难莫过于丢掉工作的威胁。休息时我们聚在一起,叫我们从头凉到脚的问题便是:如果失掉工作你怎么办?围场里的人的职责是清扫马粪,他最大的恐惧莫过于世界上可能会没有了马。告诉他把一生花在铲热马粪上是令人恶心的则是在干蠢事,如果一个人的生计要指望马粪,如果马粪涉及到他的幸福,他是会爱上马粪的。
  如果我仍是一个有自尊心、有荣誉感、有抱负的汉子,那么这种生活无疑是跌到了堕落的底层。可是我欢迎这种生活,犹下过了几个小时后死的。正如我所预见的,他们替他举行了隆重的丧礼,庄严的弥撒,巨大的花圈,一切应有尽有,应有尽有。仪式结束后楼上的家伙们在一家酒吧里尽情吃喝了一顿,遗憾的是佩克奥弗无法再吃一点儿了--能同楼上的人坐在一起。又不断听到别人提起他的名字,他一定会感激不尽的。
  一开始就应该说明没有什么好抱怨的。这就像置身于一个疯人院里,得到允许可以从此手淫一辈子。全世界都摆在我的鼻子底下,要我做的只是安排好发生灾祸的时间。楼上那帮圆滑的家伙事事都要插手,没有一件欢乐的、悲痛的事能逃过他们的注意。他们活在生活的严酷事实之中,也就是人们称之为“现实”的东西之中。这是沼泽地里的现实,他们就是除了狐叭叫之外无事可做的青蛙,他们叫得越厉害,生活就越显得真实。
  律师、牧师、医生、政客、新闻记者--这些人是把手放在世界的脉搏上的江湖郎中。、持续的灾难气氛,太棒了,晴雨计仿佛永远不动,旗子仿佛永远只升起了一半。人们现在可以明白天堂的理想如何独占了人类的意识,如果在所有精神支柱都被从下面击倒后仍越来越为人们所接受。除了这片沼泽外一定还有一个世界,那儿的一切都弄得一团糟,很难设想这个人类朝思暮想的天堂是怎样的。无疑这是一个青蛙的天堂,瘴气、泡沫、睡莲和不流动的水,坐在一片没有人烦扰的睡莲叶子上狐叭叫上一整天--我设想天堂大概就是这样的。
  我校对的这些大灾难对我产生了一种神奇的治疗效果。想一想一种完全免疫的身体状态!一种令人陶醉的人生1一种处在毒菌中间而又绝对安全的生活!任何东西都奈何我不得,地震、爆炸、动乱、饥饿。撞车、战争和革命都触动不了我。我注射的预防针可以预防每一种疾并每一种灾难。每一种悲哀和不幸,这是坚毅的一生的顶点,坐在我的小小壁龛里,全世界每天散发出的各种毒药从我手中流过,却连我的一个指甲盖也沾污不了。我是绝对免疫的,我甚至比一个实验室工作人员的境况还好些,因为这儿没有不好的气味,只有铅燃烧的味儿。
  地球可以爆炸掉,我仍要呆在这儿添上一个逗点或分号。我甚至可以多十一会儿,因为遇到这样一个大事变非得在最后多干一点儿。当世界爆炸了,最后一份报纸也送去付印了,校对们将轻轻收拾起所有逗点、分号、连字符、垦号、方括虎圆括虎句点、感叹号等,把它们装进编辑椅子上方的一个小匣子里。一切安排就序。
  我的伙伴们似乎没有一个理解我为什么会如此踌躇满志,他们一天到晚发牢骚,他们有野心,恩显示自己了不起,要发泄怒气。一个好校对却没有野心、不骄做、不发脾气。好的校对有点像上帝,他也在世界上,可又不属于它/他只在星期日露面,星期日便是他的休息日,到了星期日他从宝座上走下来叫忠于他的人看看他的屁股。他每星期聆听一次世上每个人的悲哀和不幸,这就足够让自己在其余几天内咀嚼了。这几天里他仍呆在冬天被冰封住的沼泽里,成为一个完善的人,一个完全纯洁的人,只有一个种过牛痘的疤痕将他与广紊的无限空间区分开。
  对于一个校对,最大的灾难莫过于丢掉工作的威胁。休息时我们聚在一起,叫我们从头凉到脚的问题便是:如果失掉工作你怎么办?围场里的人的职责是清扫马粪,他最大的恐惧莫过于世界上可能会没有了马。告诉他把一生花在铲热马粪上是令人恶心的则是在干蠢事,如果一个人的生计要指望马粪,如果马粪涉及到他的幸福,他是会爱上马粪的。
  如果我仍是一个有自尊心、有荣誉感。有抱负的汉子,那么这种生活无疑是跌到了堕落的底层。可是我欢迎这种生活,犹如一个重病人迎接死亡的到来。这是一种消极的现实,同死亡一样,这是一个没有死亡的痛苦、没有死亡的恐怖的天堂。在这个地下世界里唯一一件要紧的事是正确拼词和添标点符号,报上有何种灾祸都无关紧要,要紧的只是词儿拼写的是否正确。
  每一件新闻都同等重要,不论是晚礼服的最新款式还是一只新战舰、一场瘟疫、一次大爆炸、一项天文学新发现、河堤决口、列车颠覆、炒卖股票、毫无希望的赛马赌注、处决、拦路抢劫、暗杀等诸如此类的事情。什么也逃脱不过校对者的眼睛,可是什么也穿不透他的防弹背心。希尔夫人(从前的埃斯特乌小姐)给印度人阿格哈·米尔写信,说她对他的工作甚为满意。
  “我于六月六日结婚,谢谢你。我们很幸福,我希望在你的神力庇护下我们会永远很幸福的。我电汇给你……钱……这是奖赏你的……”这个印度人是算命的,他能准确而又神秘地察觉你在想什么。他会劝导你,帮你摆脱所有烦恼和各种不遂意的事情,“请往巴黎麦克马洪大道二十号打电话或写信。”
  他猜你在想什么真是猜得棒极了!按我的理解这是说他没有一回猜错,从最琐碎的到最无耻的念头。这个印度人的时间一定很宽裕。或者是,他只集中精力去猜那些给他汇钱的人的思想。在同一版上我还看到一条标题宣布“宇宙扩展太快,甚有可能爆炸”,标题底下的照片上是一个头痛欲裂的脑袋瓜,再下来是一篇关于珍珠的谈话,署名是特克拉。他告诉大家,牡蛎可生产两种珍珠,“野生的”或东方珠和“养”珠。同一天在特里尔城大教堂里,德国人在展览基督的外衣,这是四十二年里首次把它从樟脑丸中取出,不过没有提到裤子和背心。还是同一天在奥地利萨尔茨堡,两只老鼠出生在一个人的胃里,信不信由你。一个有名的女电影演员两条腿搭在一起的照片登了出来:她正在英国海德公园里休息。下面是一个著名的画家说,“我承认柯立芝太太有魅力,有个性,即使她丈夫不是总统她也能成为十二位最有名望的美国人之一。”从采访维也纳的亨姆霍尔先生的一篇访问记中我读到……亨姆霍尔先生说,“在结束之前我想说,无可挑剔的剪裁和试穿仍是不够的,好裁缝的手艺只有穿着合适才算。一套衣服必须贴身,可是穿衣人行走或坐下时还要保持线条。”无论何时煤矿--一个英国煤矿里发生爆炸,请注意,国王和王后准会立即拍来电报表示哀悼。他们还经常去看重要的赛马,据这篇报道说,尽管那天的比赛是在德比举行的他们也去了。我相信这番记述,“下起了大雨,使国王和王后吃了一惊。”更令人心碎的还是这样的消息:“据称,在意大利那些迫害活动不是针对教会的,然而它们被用来反对教会的某些最敏感的机构。据称,它们并不反对教皇,只反对教皇的心脏和眼睛。”
  我得走遍全世界才找得到这样一个舒服、适意的职位,这几乎难以置信。在美国,人们往你屁股底下塞爆竹来给你打气,当时我怎么能预料到自己这种气质的人的最理想职位竟是去寻找拼写错误?在那边你一心只想着有朝一日要当美国总统,可能每个人都是做总统的材料。这儿却不同了,这儿每个人都只能是一个零蛋,如果你成了名人也是出于侥幸,是一个奇迹。在这儿你能离开你出生的村庄的可能性只有千分之一,你的腿被枪打断或眼珠被打出来的机会却是一千比一。除非发生奇迹你才会成为将军或海军少将。
  可正是因为机缘对你不利,正因为没有多大希望,这儿的生活才可爱。过一天算一天。没有昨天,也没有明天,晴雨表永远不变,旗子始终半升半降。你在胳膊上系一块黑纱,在纽扣孔里别一段丝带。如果你有幸买得起,还可以替自己买一副特轻人造假肢,最好是铝的,它不妨碍你喝开胃酒、上动物园去看动物或是同时刻准备扑向一块新鲜的臭肉、沿着林荫道飞来飞去的兀鹰嘻戏。时光在流逝。如果你不是本地人而且一应证件都全,你尽可以接触传染源而不必担心感染。如果有可能,弄一份校对员的工作更好。这样,一切都妥了。就是说,假如你凌晨三点往家走时碰巧被骑自行车的警察拦住,你可以朝他们嘛僻啪啪地捻手指。早上市场上最忙乱时你可以买比利时鸡蛋,五十生丁一只。校对员通常不睡到中午不起床,甚至更晚。
  挑一家紧挨着电影院的旅馆就好了,因为你若容易睡过头,日场电影的开映铃声会唤醒你。如果找不到一家紧挨电影院的旅馆,挑一家靠近墓地的也行,结果也是一样的。要紧的是,永远别泄气。永远别泄气。
  这也是我每天晚上试图向卡尔和范诺登耳朵里灌输的,这是一个没有希望的世界,不过用不着泄气。我仿佛皈依了一种新的宗教,仿佛每天夜里都向圣母玛丽亚做一次一年一度、连续九夭的祈祷。我想象不出如果自己当了报纸的编辑或美国总统又能得到什么好处,我处在一条死胡同里,这儿既自在又舒服。手里拿着一份报,我听着身边的乐声、嗡嗡的人说话声、排字机的叮当声,像是有一千只银手锅在通过衣物绞干机。不时有一只老鼠从我们脚下跑过,一只蟑螂从我们面前的墙上爬下来,细嫩的腿灵巧地小心移动着。白天的事件从你鼻子底下滑过,轻轻地、不引人注目,你不时地会遇到一个署名使你想到一只人手、一种自我主义以及这人的虚荣心。它们安详地滑过去,像送葬队列走进公墓大门时那样。用作抄写的桌子底下铺了厚厚的一层纸,一踩上去有点像踏在有一层软毛的地毯上。范诺登桌下到处洒着褐色的汤汁。十一点左右卖花生的小贩来了,他是一个智力有缺陷的美国人,他对自己的命运也挺满意。
  我不时收到莫娜的电报说她将坐下一条船来,上面总是说,“信随后就要。”这种情况延续了九个月,可我从来没有从乘船来的旅客名单上看到她的名字,仆人也从未用银盘子托着一封信拿给我,我也就再不指望发生这种事情了。如果她真的来了,她可以在楼下找我,就在厕所后面。也许她会立即告诉我这里不卫生,一个美国女人对欧洲的第一观感便是不卫生。如果没有现代化抽水马桶她们就无法想象这儿是一个天堂;如果发现一只臭虫她们就要马上给商会写信。我怎么启齿向她解释我在这儿很满意?她一定会说我已经堕落了,她这一套我很清楚,她想找一间带花园的工作室,当然还得有浴盆。她要穷得浪漫,我了解她。不过这一回我都替她预备好了。
  有些天太阳出来了,我走下那条被人来回踏了许多遍的小径,一边如饥似渴地思念着她。尽管这种严酷的生活也令人满意,我仍不时会渴望过另一种方式的生活,会臆想如果身边有个年轻活泼的女人将会发生什么变化。麻烦的是我几乎已不记得她的模样了,也记不得搂着她时是什么感觉。过去的一切似乎都己沉入大海,我还有记忆力,不过眼前的形象已失去生气,它们好像死去了、散乱了,像插在泥沼上久经岁月侵蚀的木乃伊。若试图回忆我在纽约的生活,我想起的只是几个支离破碎的片断,这些片断极可怕,上面还蒙着铜锈。我的整个生命似乎已在某个地方终止了,可是我说不上确切在哪儿。我己不再是美国人、纽约人,更不是欧洲人、巴黎人。我不忠于什么人,没有责任、没有仇恨、没有忧虑、没有偏见、没有激情。我既不支持也不反对什么,我是中立的。
  在我们三个人夜里回家的路上,一阵恶心过后我们常常开始谈论一些事情的状况,那种热心劲儿只有不积极参与生活的人才表现得出。有时我爬上床时感到奇怪的是这种热情的产生只是为了消磨时光,为了打发从办公室徒步走到蒙帕纳斯所需的这四十五分钟。也许我们有改进这个或那个的最机智、最实际的主意,可是却没有把这些主意拉到需要它们的地点去。更奇怪的是主意与生存之间毫无关系并不使我们痛苦或不快,我们已经十分适应了。假如明天有人吩咐我们用手走路,我们也会毫无怨言地照办。当然,条件是报纸照样印,我们定期领薪水。其他的都没有关系,什么都没有关系。我们已经东方化了,已经成了苦力,白领苦力,每天一捧米就封住了我们的嘴。那天我读到,美国人脑袋的一个特点是在枕骨部有一块缝间骨,或者叫顶间骨。横向枕骨骨缝常在这块骨头上出现,据这位著名学者后来说,这是由于胎儿期的挤压造成的。这是抑止发育的迹象,表明这是一个低劣的人种。他继续写道,“美国人的头颅的平均脑容量比白种人低,但高于黑种人。不分性别,如今的巴黎人的脑容量是1448立方厘米,黑人是1344立方厘米,美国印第安人是1376立方厘米。”从这一大堆话中我推理不出什么来,因为我是美国人,却又不是印第安人。可是这样解释这些事情,比方说,根据一块骨头、一块顶间骨未免有些狡辩。他也承认个别印第安人的脑子达到了罕见的1920立方厘米,这样大的脑容量是其他人种都不曾超过的,但是这个事实也丝毫没有动摇他的理论。我满意地读到无论男女,巴黎人的脑容量都正常,显然他们的横向枕骨骨缝不那么执拗。他们懂得如何消受一杯开胃酒,也不为房子尚未油漆而焦虑不安。就脑颅的数据来看他们的脑袋并没有特殊之处。他们把生活的艺术发展到了十全十美的境地,这一定是基于其他一些原因。
  在路那边保罗先生开的小咖啡店里,我们可以在为记者保留的一间里屋里赊帐吃饭。这是一个令人愉快的小房间,地板上洒着锯末,苍蝇随着季节的改换飞来飞去。我是说这是专为记者保留的房间,可我并不是指我们单独吃饭。恰恰相反,这是说我门有幸结交妓女和拉皮条的,他们在保罗先生的常客中占了一大部分。这样的局面正中楼上那些家伙的下怀,因为他门总在注意寻找性感女人,就连那些有一个牢靠的法国小姑娘的人也不反对不时改换一下胃口。要紧的是别染上花柳病,有时好像一场时疫横扫了整个办公室,也许这也可以解释为他们全都跟同一个女人睡了觉,不管怎么说,看到他们不得不坐在一个皮条客旁边时那副愁眉苦脸的样子真叫人痛快。尽管一个拉皮条的也有一些职业上的小小困难,相比之下他们却过着奢侈的生活。
  这会儿我特别想起了一个高大的金发男人,他骑着脚踏车送《哈瓦斯信使报》。他吃饭时总是迟到一会儿,总是汗流浃背,脸上涂满了污垢。进门时他是迈着优雅、可笑的步子,他举起两根手指向每个人致敬,然后匆匆忙忙走到厕所和厨房之间的污水槽边去。擦脸时他迅速查看一下吃的东西,若看见案板上有一块烧好的牛排便捡起来闻一闻,要不就把勺子伸进大锅里尝一口汤。他像一头警犬,鼻子始终贴在地上。撒完了尿,捍完了鼻涕,准备工作算是做完了,这时他便大大咧咧地朝他的姑娘走来,“吱”地狠狠亲她一下,同时还爱抚似的拍拍她的屁股。我从未见过这个姑娘有过不干净整洁的时候--甚至在早晨三点钟工作了一夜后她也很整洁,真像刚刚从土耳其浴室的浴盆里爬出来的。看到这两个体魄健壮的野人,看到他们那么安详,那么相爱,胃口又是那么好,这倒也令人愉快。我现在谈到的是晚饭,是她去干活前吃的一点点零食。过一会儿她就得告别她的大块头金发野人,到林荫道上某个地方去啜餐后酒。
  即使这个差事使人厌烦、累人,她当然也不会流露出来。大块头的家伙来了,饿得像一只狼,她便搂抱住他,急不可耐地亲他,亲他的眼睛、鼻子、脸、头发、颈后……她也会吻他的屁股,若是这事儿能当着众人的面干。显然她对他感恩戴德,并不是为了得一份工钱才跟他厮混的。吃饭时她笑得前仰后合,一直笑到吃完饭,你会以为她无牵无挂,无忧无虑。有时作为爱的一种表达方式她扇他的耳光,又清脆又响亮,这一掌若掴在一个校对员脸上准会把他打得晕头转向。
  他俩似乎根本没有察觉到周围的一切,除了他们自己和大口大口吞进肚里的食物。他们这么踌躇满志,这么和谐,这么彼此互相理解,范诺登疯了一样死死盯着他们看,她把手伸进大块头的裤裆里,大块头做出反应抓住她的乳头玩笑似的捏--这是使范诺登最着迷的一幕。
  另外一对男女通常也在这个时间到来,他们的举动像结了婚的夫妻。他们吵架,把家丑当着众人面扬出来,给自己也给别人造成不快,在威胁、诅咒、训斥和苛责之后又和好了,搂在一起接吻,情意绵绵,真像两只斑鸠。这个被男人称作卢西恩的女人是个长一头白金色头发的大胖子,表情残忍、严肃。一发起脾气来她便恶恨恨地咬住厚厚的下唇,她的眼睛很冷酷、很小,有点儿呈黯淡的灰蓝色,一盯上男人就盯得他直流汗。不过这位卢西恩是个好女人,尽管这场口角开始时她摆出一副兀鹰的架势,她包里总是装着钱,付钱时小心谨慎也只是因为不想纵容男人的坏习惯。如果你把卢西恩滔滔不绝的斥责当真,她男人便是一个意志力薄弱的人,等她时他会一晚上花光五十法郎。侍女来问他吃什么,他却没有胃口了。卢西恩吼道,“哼,你又不饿了!我想你是在蒙马特尔街等我呢。但愿你在我替你当牛做马时玩得愉快。说,笨蛋,到哪儿去了?”
  当她这样发火而且气得要命的时候,他只是胆怯地望着她,似乎认为保持缄默是最好的策略,他随即低下头去玩弄自己的餐巾。然而这个小举动更使卢西恩怒不可遏,她很熟悉这个动作,心里当然也暗暗在高兴,因为她现在可以确信他有过失了。
  “说呀,笨蛋!”她尖叫道。于是他以尖细怯懦的声音悲哀地解释说,等她时他饿极了,只是站下吃了一个三明治,喝了一杯啤酒。他愁眉苦脸他说,这已足以败坏他的胃口了,不过现在使他忧心的显然不是吃的,他试图以更有说服力的调子不假思索地说,“不过我一直都在等你。”
  “撒谎!”卢西恩叫道,“骗子!哼,幸亏我也是个骗子……一个高明的骗子。你的小谎言叫我恶心。你怎么不编一个大谎?”
  他又垂下头去心不在焉地捡起几块碎屑放进嘴里,她在他手上打了一把,“别这样!你叫我心烦。你是这么一个笨蛋。骗子!你等着,我还要跟你算帐的。我也是个骗子,不过可不是笨蛋。”
  过了没多久他们便紧靠着坐在一起了,手挽着手,卢西恩低声耳语道,“啊,我的小兔子,现在真跟你难舍难分了。来,吻吻我!你今晚干什么?说实话,我的小东西……对不起,我的脾气真坏。”他轻轻吻吻她,正像一只长着粉红色长耳朵的兔子,他轻轻碰碰卢西恩的嘴唇,像是在啃一块卷心菜叶。与此同时他明亮的圆眼睛贪婪地盯上了放在她身边长椅上的钱包,他只是在等待机会大大方方从她身边溜走,他巴不得快走,快坐到蒙马特尔街上一个安静的咖啡馆里去。
  我认识这个长着一双兔子似的圆而胆怯的眼睛的天真无邪的小鬼,也知道钉着铜牌子、卖避孕套的蒙马特尔街是一条多么声名狼藉的街道,那儿灯光彻夜通明,性像阴沟一样充斥着整条大街。从拉斐特街步行走到这条林荫道上犹如受夹答刑一样,她们无休止地缠着你,像蚂蚁一样咬住你,她们哄、骗、勾引、哀求、乞求,她们用德语、英语、西班牙语试着跟你攀谈,她们给你看她们破碎的心和走乏了的双脚。你嗅得到厕所里的香味,即使你早已把触手砍掉,即使那嘶嘶哧哧的声音早已消逝--这是“舞蹈香水”的气味,只保证在二十厘米距离以内有效,一个人可以在从这条林荫道到拉斐特街这一段短短的路上花费完一生的光阴,每一间酒吧里都很活跃、热闹,骰子都灌上了铅,收款员像鹰一样蹲在高凳子上,他们经手的钱有一股人身上的臭味。法国银行里也找不到这儿流通的这种充满血腥味的钱,这钱被人的汗水浸得发亮,它像森林火把一样从一只手传到另一只手里,留下烟和臭味。谁若能在夜间步行走过蒙马特尔街而又不气喘、不出汗,不祷告也不骂娘,他准是一个没有睾丸的男人。如果有,也应该把他阉掉。
  假如这个胆小的兔子在等他的卢西恩时真的一晚上花掉了五十法郎呢?他真的饿了买了一块三明治和一杯啤酒,还是停下跟别人的婊子聊了一会儿?你认为他应该厌倦这种夜复一夜的老一套生活?你认为这种生活应该给他造成负担、压垮他、烦死他?但愿你并不认为一个皮条客不是人,别忘了,一个拉皮条的也有自己的悲哀和不幸。也许他最乐意做的事情莫过于每天晚上站在角落里,牵着两条白狗,看它们撒尿。或许他喜欢一开门便看到卢西恩在家里看《巴黎晚报》,已经困得眼皮有点儿沉重了。或许一俯在卢西恩身上便闻到另一个男人的气息会使他不那么快活。也许,只有三个法郎和一对在墙角里撤尿的狗也比去亲那破了的嘴唇好些。我跟你打赌,当她把他紧紧搂注当她乞求得到那个只有他才知道如何发送的那一小兜爱时,他便像一千个魔鬼一样拼命干,好把从她两腿间穿过的那个团队消灭光。也许他占有她的身体、练习一首新曲子时并不全是出于激情和好奇心,而是在黑暗中搏斗,独自一人抗击冲破城门的大军--踩她、践踏她的大军,这支大军使她如此贪婪,连瓦伦提诺也难以满足她的强烈欲望。每当我听到对卢西恩这样一个姑娘的责难,每当我听到她受到诋毁或轻视,因为她冷酷和唯利是图,因为她太呆板、太匆忙、太这个。太那个,我就对自己说,得了,你这家伙,别这么性急!记住你在这列队伍的最末尾,记住整整一个军包围了她,她已被糟塌坏了、抢光了。我对自己说,你这家伙,别因为知道替她拉客的人正在蒙马特尔街乱花这五十法郎就舍不得你给她的这笔钱,钱是她的,拉皮条的人也是她的。这是血汗钱,这是永远不会退出流通的钱,因为法国银行中没有可以取代它的钱。
  坐在我的小位子上摆弄《哈瓦斯信使报》或解译芝加哥、伦敦和蒙特利尔来的电报时,我便常常会这样想。在橡胶和丝绸市场与温尼伯的谷物之间不时传来蒙马特尔街上微弱的嘶嘶哧哧声,当证券疲软、关键经济部门受挫、有翅动物兴奋不已;当谷物市场不景气、公牛开始眸眸叫;当每一个见鬼的灾祸、每一个广告、每一则体育消息和时装评述、每一条船的抵达、每一个旅行见闻讲座、每一段闲话的开场白都标上了标点符号,都校定了,加上了标题并通过戴银手镯的手交出去;当我听到第一版被人用锤子毁了,看到青蛙如同喝醉酒的爆竹一样乱蹦乱跳--每每在这些时刻我便想起卢西恩展翅飞过林荫道,像一只巨大的银白色兀鹰悬在缓慢移动的车流上。这是一只从安第斯山顶上飞来的怪鸟,肚皮是白玫瑰色的,身上有一个坚硬的瘤子。有时我独自步行回家,便跟着她穿过漆黑的街道,穿过卢浮宫广尝艺术桥、拱廊、出口、裂缝、梦幻状态、病态的“一片惨白、卢森堡的羽管、缠绕在一起的树枝、鼾声和呻吟声、绿色的板条、乱弹琴时发出的叮当声、星星的光、闪光的星、防被堤以及卢西恩的翅膀尖掠过的带蓝白条纹的帆布篷。
  即将破晓时路灯蓝光下的花生皮显得苍白、皱在一起,蒙帕纳斯沿岸的荷花弯了,折断了。退潮时污泥中只剩下几个有梅毒的美人鱼搁浅在那儿,多姆饭店像遭到暴风袭击过的射击常一切都慢慢滴回阴沟里去,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大约一个钟头,在此期间呕吐物被擦净了。突然树木尖叫起来,一支疯狂的歌响彻林荫道两端,像是宣布交易中止的信号。原有的希望被扫荡殆尽,撤最后一泡尿的时辰已到,白天像麻风病人一样偷偷溜进来……上夜班时必须留意的一件事是别打乱你的作息时间,假如小鸟开始叫你还没有上床,再上床也就完全无济于事了。这天早上我无事可做,便去参观了植物园。来自查普特佩克的漂亮鹈鹕和开了屏的孔雀用傻呼呼的眼光望着你。突然,下起雨来了。
  坐公共汽车回蒙帕纳斯去的路上我注意到对面坐着一个小小的法国女人,她僵直地坐着,似乎还为自己感到自豪。她只坐了一个椅子边,似乎怕把自己丰满的屁股压坏了。我在想,如果她摇摇身子,从她屁股那儿突然窜出一只大开屏的光艳孔雀尾巴就太妙了。
  在阿维尼咖啡馆停下吃东西时,一个大肚子女人企图吸引我对她的状况的兴趣,她希望我跟她到一个房间里去消磨上一两个钟头。这是头一次遇到一个怀孕女人提出要跟我睡,我差点儿就想试试了。她说孩子一生下来就交给政府,她就可以重操旧业了,她是制帽子的。看出我的兴趣越来越小,她便拿起我的手放到她肚子上。我感觉到肚子里有东西在动,便兴趣索然了。
  我从来没有见过哪个地方像巴黎这样能满足各种不同的性要求了。一个女人一失去一颗门牙、一只眼睛或一条腿便马上去当婊子。在美国,如果她是残废而又别无所长便只有饿死的份了。在这儿却不同,少了一颗牙、鼻子被人咬掉或是子宫干瘪了,任何使本来就不漂亮的女性更丑的不幸遭遇都被人认为是更有情趣,是对男性已腻味了的胃口的一种刺激。
  我自然是在讲大城市里特有的那种情况,这里的男男女女的最后一点精力都被机器榨干,他们是现代进步的殉难者,画家觉得难以画上血肉的正是他们的一堆骨骼和衬衫领扣。
  只是到了后来,到了下午我来到塞兹街上一家艺术博物馆、被崇拜马蒂斯的男男女女围住时,我才又被带回人类世界的正常领域里。在一个四堵墙都在闪闪发光的大厅门口,我站了一会儿才从震惊中恢复过来。当四周早以习以为常的灰色被扯得四分五裂、生活的绚丽多彩用歌曲和诗篇弘扬开来时一个人常会感受到这种震惊。我发觉自己置身于一个如此自然、如此完美的世界里,我发觉自己沉溺于其中了。我的感受是自己置身于生活的核心,不论我从何处来,采取何种态度,一旦陷进发芽的树丛中央,一旦坐在已勒贝克那个巨大的餐室里我便沉溺于其中了,我第一次领会了那些室内静物画的深邃含义,它们借视觉和触觉的威力体现出其存在。站在马蒂斯创造的这个世界的门口,我又一次体验到了那种启示力量,正是这种启示令普鲁斯特得以大大改变生活的图景,使那些像他一样的人对声音和意义的炼丹术十分敏感,并能把生活中令人不快的现实转换成艺术中实在的、有意义的轮廓。只有那些能让光线射进喉咙的人才能解释自己心里想的是什么,现在我仍清晰地记起巨大枝形吊灯反射出的炯炯闪光如何散开并且变成血红色,点缀在单调地照在窗外暗晦金色上的光波顶端。海滩上,桅杆和烟囱交织在一起,艾伯丁大厦像一个黑褐色的影子滑过海浪,与一个原生质地域的神秘中心融合在一起,将她的情影同死亡的梦幻和预兆连结在一起。随着白天的结束,痛苦像雾气一样从地下升起,接踵而至的是悲哀,它阻塞了海洋和天空的无尽的景致。两只蜡黄的手无生气地摆在床罩上,一只贝壳用呜咽的笛声沿着苍白的静脉血管复述它诞生的往事。
  马蒂斯的每一首诗里都包孕着一小块人肉的历史,它拒绝接受死亡的结局。整个肉体,从头发到指甲都体现了活着的奇迹,仿佛在对更伟大的现实的渴求中精神力量已将肌肤上的毛孔变成了看得见的饥饿大口。不论一个人幻想什么,总有航海的气味和声音,即使只回顾他的梦境的一小隅他也不可避免地会感觉到涌起的浪头和凉爽的、四处飞溅的浪花。他站在舵前,瞪着坚定的蓝眼睛凝视时间之囊。他长时间地斜着眼凝视过那些遥远的角落、低头越过隆起的大鼻子,他便看到了一切--科迪勒拉山系堕入太平洋、写在羊皮纸上的流亡世界各地的犹太人的历史、透过缝隙看见的海滩上的漂亮姑娘、贝壳状的钢琴。花冠发出轻松的悦耳声响。变色蜥蜴在书的重压下蠕动、音乐像火焰一样从苦难的隐身日全蚀中迸发出来、芽胞和石珊瑚在地上滥生、肚脐里吐出痛苦的明亮鱼卵……他是一位贤明的哲人、一个跳来跳去的先知,画笔一挥便用生活中不容置疑的事实取代了丑陋的绞刑架,人类的躯体就锁在这个架子上。假如今天哪个人具有天赋,知道在哪儿消溶人的身体、有勇气牺牲一条和谐的线条以发现血液的流动节奏和细微声响、放出折射在自己体内的光线并让它照在调色板上--这个人就是他了。他在生活的琐事、混乱和嘲弄后面发现了无形的模式,并且在空间里玄之又玄的颜料中宣布他的发现。他意在创造,不寻找俗套,不窒息思想,不冲动。即使世界毁灭了仍有一个人留在地球的核心,他站得越发牢固,随着分解过程的加快越具有离心力。
  世界变得越来越像一个昆虫学家的梦。地球偏离了自己的轨道,地轴错了位,鹅毛大雪从北方飘下。新的冰河时代正在来临,横的缝口正在合拢,胎儿的世界在美国中西部谷物带濒临死亡,成为死去的乳状突起,三角洲突然间消失,河床平滑如镜。当世界同一阵阵明亮的黄色岩石相撞时,新的一天开始了,冶金的一天开始了。温度计的水银柱落下来时,世界的形象变得模糊不清了,仍有渗透,有些地方还会发出声音,但在地球表面的静脉全曲张了,在地球表面光束曲折了,太阳像迸裂的直肠一样鲜血直流。
  马蒂斯就处于这个正在散架的车轮正中,他会一直滚动,直到组成这个车轮的一切都散开。他已在地球上滚出相当一段距离了,滚过了波斯、印度和中国,像一块磁铁,他从库尔德、俾路支、廷巴克图,索马里、吴哥、火地岛等地把微小的颗粒吸附到自己身上。他用孔雀石和宝石打扮起来的土耳其女奴的身体上长着一千只眼,这些洒了香水的眼睛全在鲸鱼的精液里浸过。微风起处便出现静似果冻一样的野生物,是白鸽子来到了喜马拉雅山的冰蓝色血管里拍动翅膀、发情。
  科学家们用来遮盖现实世界的糊墙纸正在变成破烂,他们制造生命的大妓院并不需要装饰,要紧的是下水道必须有效地工作。美,在美国使人们如醉如痴的、狡狯的美不存在了。要探究新的现实首先必须拆开下水道,割开生疽的排泄管,因为它们构成了供给艺术排泄物的泌尿生殖系统。白天有股高锰酸盐和甲醛味,下水道被纠缠在一起的动物胚胎堵住了。
  正像一间老式的卧室,马蒂斯的世界仍是美好的,没有看到滚珠轴承、锅炉板、活塞、活动扳手,这与波伊思公园里快乐的饮酒和通奸成风的牧人时代同属一个古老世界。在这些生着活的、通气的毛孔的人中间移动,我觉得慰籍、提神,他们的背景同光线一样稳定、牢靠。沿着马德莱娜林荫道步行,妓女们在身边擦过时我深刻领悟到了这一点,这时看她们一眼便使我发抖。这是不是因为她们艳丽或营养好?不是,沿着马德菜娜林荫道很难找到一个漂亮女人。然而在马蒂斯这儿、在他的笔触下有一个颤抖的发光世界,它只要让女性来使最容易瞬时即逝的愿望具体化。在小便池外面遇到一个卖身的女人的经历始于已知世界的疆界消失之处,这个小便池里贴着香烟纸、甜酒、杂技、赛马的广告,浓密的树叶透过厚厚的墙和房顶。晚上绕着墓地围墙转,我不时跌在马蒂斯拴在树上的土耳其女奴的幽灵身上,她们缠绕在一起,长发浸透了树枝。几英尺以外脸朝下躺着波德莱尔裹得像木乃伊一样的鬼魂,经过难以计算的漫长岁月才移到了这里,整个世界再也不会产生他这样的人了。手被捆注两腿问布满很多斑斑点点的男人和女人呆在咖啡馆的幽暗角落里,边上站着侍者,围裙里兜满了铜子儿,耐心等待曲间休息好扑到他妻子身上抢光她的钱。即使世界分崩离析了,属于马蒂斯的巴黎仍会随着美好的、叫人喘息不止的性欲高潮一起颤动,空气中总是充满了凝结的精液,树木像头发一样纠缠在一起。凭借摇摇摆摆的车轴支撑,车轮稳稳地滚下坡去,没有制动闸,没有滚珠轴承,没有充气轮胎。轮子散架了,但是革命未受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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