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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节 志远冲进了高氏鞋店的大门

时间:2013/11/26 7:58:55  点击:1981 次
  于是,暑假来临了。这天,志远冲进了高氏鞋店的大门,他冲得那么急,门上的铃铛发出一串剧烈的急响。在高祖荫和忆华来不及跑出来应门的一刹那,他已经又直冲进那小小的餐厅兼工作间。忆华正围着条粉红格子的围裙,穿了件白色有荷叶领的长袖衬衫,在餐桌上摺迭着那些刚洗烫好的衣服与被单。老人依旧围着皮围裙,手里握着切皮刀,在切一块小牛皮。
  “忆华,你瞧!”志远气极败坏的,脸色灰白,而神情激愤的嚷:“你瞧!志翔怎么可以做这样的事?”他转向老人,悲愤交加的喊:“高,他辜负了我们!”
  “怎么了?”忆华惊愕的问,由于志远的神情而紧张了。“他做了什么?他闯了祸吗?”
  “他走了!”志远在餐桌上重重的捶了一拳,那刚叠好的衣服被震动得滑落了下来。“他走了!”他咬牙切齿,愤愤然的喊着,眉毛可怕的虬结着,眼睛发红。“他一声不响的就走了!”“走了?”忆华困惑的望着他。“你是什么意思?他走到那儿去了?回台湾了吗?”“你还不懂!”志远对着忆华叫,好像忆华该对这事负责任似的。“他跟那个中不中、西不西的女孩跑掉了!他眼睛里根本没有我这个哥哥,没有你,没有我们全体!我们所有人的力量加起来,抵不上一个朱丹荔!我已经安排好了休假,计划好了路线,昨天还把我的小破车送去大修了,预备一路开车到法国去!可是,他……”他磨得牙齿格格发响:“他跟那个女孩跑掉了。”老人走了过来。“你怎么知道他跟那个女孩跑掉了呢?”
  “看看这个!”志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摊在桌上。“我起床之后发现的!”老人和忆华对那纸条看过去,上面写着:
  
  “哥哥:
  一千万个对不起,我和丹荔去日内瓦了,我将在日内瓦找份工作,开学之前一定赶回来。你和忆华不妨维持原订计划,去威尼斯玩玩,你该多休息。咳嗽要治好,请保重,别生气!你的一片用心,我都了解,可是,人生有许多事都不能强求的,是不是?
  代我向忆华和高伯伯致歉。
       祝你们玩得    快乐!弟志翔”
  
  忆华读完了纸条,她抬起头来,静静的看着志远,轻声的问:“你就为了这个,气成这样子吗?”“这还能不生气吗?”志远恼怒的说:“你想,忆华,日内瓦找工作,日内瓦能找什么工作?那个洋里洋气的丹荔准是瑞士人!这一切都是那个朱丹荔在捣鬼,我打包票是她出的主意!志翔是老实人,怎么禁得起这种不三不四的女孩子来引诱!”他越说越气,越说越激动。“我帮他把一切都安排好了,连女朋友都安排好了,他不听,他任性,他不把我们看在眼里!这个见鬼的朱丹荔!”他又重重的在桌上捶了一拳。“我决不相信,她赶得上忆华的千分之一,万分之一!”
  忆华怔怔的瞅着志远,听到这句话,两颗大大的泪珠,就夺眶而出,沿着那苍白的面颊,轻轻的滚落下去,跌碎在衣襟里了。看到忆华这神情,志远心里一紧,就觉得心脏都绞扭了起来,他不由自主的走了过去,一把握住忆华的手,把她的双手阖在自己的大手里,他急促的,沙哑的,一迭连声的说:“不要!忆华,你千万别伤心!我告诉你,我会干涉这件事!我会教训志翔!你知道,志翔年轻,容易受诱惑,他会回心转意的,我向你保证,他一定会想明白的,失去你,除非他是傻瓜!”他不说这篇话还没关系,他这一说,忆华就跌坐在一张椅子里,抽出自己的手来,一把蒙住了脸,干脆抽抽噎噎的哭起来了,哭得好伤心,好委屈。志远呆了,楞了,急了。抬起头来,他求救的望向老人。
  “高!”他焦灼的说:“怎么办?你……你来劝劝她,你叫她别哭呀!”老人深深的看了志远一眼,又望望女儿的背影,嘴里叽哩咕噜的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就自顾自的拿起自己的工具箱,一面往外屋走,一面低语了一句:
  “你们年轻人的事,你们自己去弄弄清楚,我是帮不上忙的!”老人走出去了,屋里只剩下了忆华和志远。忆华失去顾忌,就往桌上一扑,把头埋在肘弯里,痛痛快快的哭起来了。志远更慌了,更乱了,绕着屋子,他不停的踱来踱去,心里像打翻了一锅沸油,烧灼得整个心脏都疼。终于,他站在忆华身边,用手抚摸着她的头发,柔声说:
  “求求你别哭好吗?你再哭,我的五脏六腑都被你哭碎了。我道歉,好吗?”她悄然的抬起含泪的眸子,凝视他。
  “你——道歉?”她呜咽的问。
  这句话有点问题,志远慌忙更正:
  “我代志翔道歉!”忆华绝望的张大眼睛,刚收住的眼泪又夺眶而出,她用手蒙住嘴,返身就往卧室里奔过去。志远一急,伸手一把拉住了她,跺跺脚,他苦恼的说:
  “怎么了吗?忆华?你一向都能控制自己的,早知道你会这样子,我就把这件事瞒下来了,可是,”他抓抓头。“这事怎么能瞒得住呢?”忆华站住了,她竭力抑制着自己,半晌,她终于不哭了。志远取出一条手帕,递给她,她默默的擦干了泪痕,站在志远的面前,低俯着头,她轻声说:
  “对不起,志远,我今天好没风度。”
  看她不哭了,志远就喜出望外了。他急急的说:
  “算了,我又不是没看你哭过。记得吗?许多许多年以前,你还是个小女孩,有一天,我买了一件像小仙女似的白纱衣服送给你,你好高兴,穿了它出去旅行,刚好下大雨,你摔了一交,衣服全撕破了。回来之后,你也是这样哭,哭了个没停。”她抬起眼睛,从睫毛缝里望着他。她的脸发亮。
  “你还记得?”她问。“怎么不记得?”“知道吗?”她轻声低语。“我一直保留着那件衣服,不是——为了衣服,而是——为了送衣服的人。”
  志远的胸口,像被重物猛捶了一下,他惊跳着,声音就沙哑而颤栗。“忆华,”他喊。“你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她的声音更低了,新的泪珠又在眼眶里打转。“不过,我以后不会再说了。以前,你常送我东西,哪怕是一根缎带,一支发夹,我都当珍宝一样收藏着,可是,我从没想到,有一天,你居然会——居然会——居然会——”她说不下去了。“居然会怎样?”他听呆了,痴了,傻了。
  “居然会把我像一件礼物一样,要送给你那宝贝弟弟!”她终于费力的冲口而出,苍白的脸颊因自己这句大胆的告白而涨得通红了。“我刚刚哭,不是为了志翔去日内瓦,而是为了……”她抬眼看他,泪珠在睫毛上颤动闪烁,她一瞬也不瞬的盯着他。“我就那么讨厌吗?你一定要把我送给别人吗?”“忆华!”他大喊了一声,抓住她胳膊的手微一用力,她的头就一下子倚进了他怀里。顿时间,他如获至宝,竟忘形的把她的头揽在胸前,他激动的、惊讶的、狂喜而悲切的说:“忆华,你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真的不知道。”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她一迭连声的说。
  “志翔是个艺术家,”半晌,他沙嗄的开了口:“一个有前途,有未来的杰出青年!我是什么?”他用手捧住她的脸,让她面对着自己。“你看清楚,忆华,看清楚我。我年纪已经大了,嗓子已经倒了,我是个渺小的工人而已。”
  “我看清楚了,”忆华紧紧的凝视他。“我早就把你看清楚了!从我十四岁,站在大门口,你拎着一双破鞋走进来的那一刻起,我心里就没容纳过别的男人!你说我笨,你说我傻,都可以。你在我心目里,永远伟大!”
  “忆华!”“我是害羞的,我是内向的,我也有自尊和骄傲,”她眉梢轻蹙,双目含愁,不胜凄楚的说:“我忍耐着,我等待着。而你,你却逼得我非说出来不可!不顾羞耻的说出来!否则,你会不管三七二十一的把我硬塞给别人了!哦,志远!”她喊:“你多么残忍!”他再也受不了这一切,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的狂喜、歉疚。那压抑已久的热情,像突破了堤防的洪水,在迅速间如瀑布般奔流宣泻。他低下头来,就紧紧的、紧紧的抱住了她。他的嘴唇,也紧紧的、紧紧的压在她的唇上。在这一瞬间,没有天,没有地,没有宇宙,没有罗马,没有志翔,没有丹荔,没有日内瓦……世界上只有她!那九年以来,一直活跃在他心的底层、灵魂的深处、思想的一隅的那个“她”!
  好半天,他放开了她,她脸上绽放着那么美丽的光华!眼底燃烧着那样热情的火焰!他大大的叹了口气。
  “我有资格拥有这份幸福吗?忆华?我没有做梦吗?这一切是真的吗?”她低低的说了句:“奇怪,这正是我想问你的话!”
  “哦!忆华!”他大喊:“这些日子来,我多笨,多愚蠢!我是天字第一号的大傻瓜!幸好志翔被那个见鬼的丹荔迷住了,否则,我会造成多大的后悔呵!”
  “为什么——”她悄声问:“一定要把我推给志翔?”
  他默然片刻。“我想,因为我自惭形秽!一切我失去的,没做到的事,我都希望志翔能完成!自从志翔来了,我在他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好像是死去的我又复活了。于是,一切最好的东西,我都希望给志翔,一切我爱的东西,也都希望给志翔。”他瞅着她。“不幸,你正好是那个‘最好的’,又正好是那个‘我爱的’!”她啼笑皆非的望着他。
  “我简直不知道该为你这几句话生气,还是为你这几句话高兴?”她说。一声门响,老人嘴里叽哩咕噜着走进来了。两个年轻人慌忙分开,忆华的脸红得像火,像霞,像胭脂。老人瞬了他们一眼,不经心似的问:“志远,你把我女儿的眼泪治好了吗?”“唔。”志远哼了一声。
  老人走到墙边去,取下一束皮线,转身又往屋外走,到了门口,他忽然回头说:“志远,咱们这丫头,从小就没娇生惯养过,粗的,细的,家务活儿,她全做得了,就是你把她带回台湾去,她也不会丢你的人。你——这小子!走了运了!可别亏待咱们丫头!”
  志远张口结舌,还来不及反应过来,老人已对他们含蓄的点了点头,就走出去了。然后,他们都听到,老人安慰的,如卸重负的一声叹息。这儿,志远和忆华相对注视,志远伸过手去,把她重新拉进了怀里,她两颊嫣红如醉。抬眼望着志远,她用手轻抚着志远的下巴:“你太瘦了,志远。不要工作得那么苦好吗?爱护你自己的身体吧!就算你为了我!”
  一句话提醒了志远,他想起什么似的说:
  “哎呀,今天要去取消休假!”
  “取消休假?”忆华怔了怔。“即使没有志翔,我们也可以出去旅行的,是不是?”志远抱歉的看着她。“不休假可以算加班,待遇比较高。忆华,我们来日方长,要旅行,有的是时间,对不对?可是,志翔的学费,是没有办法等的,一开学就要缴。”
  “他不是去找工作了吗?”
  “你真以为他能在日内瓦找到工作?”志远问。“何况,他是艺术家,艺术家生来就比较潇洒,他吃不了苦。我呢,我已经习以为常了。”“志远……”她欲言又止。
  “别劝我,好吗?”他混和而固执的说,“我已经把原来准备给他的,世界上最美好的那样东西据为己有了,我怎能再不去工作?”她惊叹了一声,无可奈何的望着他。
  “志远,你真死心眼,志翔从没有认为我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他有他的幸福,他有他的丹荔,你懂吗?你并没有掠夺他的东西,你不必有犯罪感呀!”
  “我有。”志远固执的说:“而且,我还有责任感,如果志翔不能学有所成,不是他一个人的失败,是我们兄弟双双的失败!忆华,”他语重而心长。“帮助我!帮助我去扶持他!只有当他成功的时候,我才能算是——也成功了!”
  忆华凝视着他,感动的、辛酸的、怜惜的凝视着他,终于,她点了点头,把面颊悄悄的倚在他的胸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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