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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过去永远存在(2)

时间:2017/3/7 10:27:39  点击:2781 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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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王安妮所以对约瑟安娜公爵小姐有点儿怀恨,有两个原因。

    第一个原因是她觉得约瑟安娜长得漂亮。

    第二:个原因是她觉得约瑟安娜公爵小姐的未婚大也漂亮。

    对一个女人来说,两个原因可以促使她妒忌;对一个女王来说,只要一个就行了。

    我们再补充一句。她之所以恨她,还因为她是她的妹妹。

    安妮不喜欢女人长得漂亮。她认为这是跟善良的风俗有抵触的。

    至于她自己,她长得很难看。

    可是这不是她自己挑选的。

    丑陋是她笃信宗教的原因之一。

    约瑟安娜不但长得美,而且还有点哲学家的气息,这也使女王生气。

    对于一个长得丑的女王,一个漂亮的公爵小姐不是一个讨人喜欢的妹妹。

    还有一点不满意的原因,那就是约瑟安娜的出生“不妥当”。

    安妮是一个名叫安妮-海德的普通的贵族女人的女儿,在詹姆士二世还是约克公爵的时候,他虽正式同她结婚了,可是心里是不高兴的。安妮身上有一种下等血统,自己也觉得只能算是半个皇族;约瑟安娜的出生虽然不正常,不合乎札教,不体面,但确实是一个女王的女儿。这个门不当户不对的婚姻的合法女儿看到那个私生的女儿在跟前,觉得很扫兴。真讨厌,两人之间又有这么一点相像的地方。约瑟安娜有权利对安妮说。“我的母亲比你的强多了。”在宫廷里当然没有人说这句话,可是很明显,她们是这么想的。这对女王陛下来说,是一件讨厌的事。干什么要有这个约瑟安娜呢?她为什么要生下来呢?一个约瑟安娜有什么作用?有了某种亲戚关系反而使人疏远了。

    不过在表面上安妮却对约瑟安娜很好。

    要不是她妹妹的话,说不定她会喜欢她的。

    第六章巴基尔费德罗

    知道人家在干什么是有用的,能够加以适当的监视总是明智的。

    约瑟安娜用了一个她认为可靠的人去侦察大卫的行动,这个人名叫巴基尔费德罗。

    大卫爵士也偷偷地叫一个他认为可靠的人去注意约瑟安娜,这个人也叫巴基尔费德罗。

    在女王安妮这一方面,她也叫一个心腹去偷偷地探听她的私生妹妹约瑟安娜公爵小姐和她未来的妹夫大卫爵士的行动。这个心腹也叫巴基尔费德罗。

    这个巴基尔费德罗手下有三个琴键:约瑟安娜、大卫爵士和女王。一个男人在两个女人中间。能发生多少变化啊!心灵上是多么混乱啊!

    巴基尔费德罗并不是一直在干这种替三个人做密探的漂亮差事的。

    他是约克公爵家的老佣人。他本来打算出家修道,不过没有成功。约克公爵是英国和罗马的亲王,他一方面拥护教皇的正宗派,一方面拥护国教的合法派,所以他有两个大家庭,一个是天主教的,一个是新教的,他本来可以在这一个或者那一个大家庭的各级教职人员中间,给巴基尔费德罗安插一个位子;可是公爵认为他对天主教的信仰不够做一个在机关供职的神父的资格,而对新教的信仰也没有达到做执事的程度。结果巴基尔费德罗处在两个宗教中间,灵魂留在世上。

    对于某些爬虫类的灵魂来说,他现在干的倒不是一个坏差事。

    有的道路,你不把肚皮贴着地是爬不过去的。

    当佣人虽然微贱,可是有油水,巴基尔费德罗也就这样生活过来了。当佣人的差事给他带来一些好处,但是他还想要权力。在他差不多快要成功的时候,詹姆士二世突然垮台了。一切又要从头做起。在威廉三世手下他是没有机会的,这位绷着脸的亲王用自己的方式来统治英国,他把他手下的那些假装正经的人当作诚实的人。巴基尔费德罗的靠山詹姆士二世下台以后,他没有马上落到衣衫褴褛的地步。被废的国王的一些残留的东西还能使他们的寄生虫维持一个时期。连根拔出的树残余的一点树液能够使枝头上的树叶继续活上两三天;后来叶子就突然发黄、干枯了;朝臣也是如此。

    这位国王虽然垮了台,被人抛得远远的,但是他靠着一种叫作“正统国王”的防腐剂,给保存了下来,朝臣就不然了,他不像国王那样活得长久。国王在那儿变成了木乃伊,朝臣在这儿变成了影子。影子的影子,当然是瘦得不成样子了。因而巴基尔费德罗挨了饿。于是他就扮演文人的角色。

    可是人家甚至把他从厨房里赶出去。有的时候他连睡觉的地方都没有。“谁来收容我啊?”他说。他继续奋斗着。他有人在落难时的那种耐心和毅力。除此以外,他还有白蚁的伎俩,能够从下往上钻出一条地道。他借着詹姆士二世的名义,讲一些过去的事情,讲他怎样忠心耿耿,打动了别人的心,慢慢地钻到了约瑟安娜那儿。

    约瑟安娜喜欢这个人的贫困和才学,这两样东西都是能打动人心的。她把他介绍给第利-摩埃爵士,让他在佣人的屋裹住,把他收容在她自己的宅邱里,待他很和善,有时还跟他讲讲话。巴基尔费德罗不再忍饥受冻了。约瑟安娜用“你”称呼他,这是贵妇们对待文人的通称,他们也让她们这样称呼。梅莱侯爵夫人躺在床上第一次接见洛埃的时候,就对他说:“你是《美丽的一年》的作者吗?你好。”后来文人们也用“你”称呼她们。有一天法布尔-台轧朗了对洛痕公爵夫人说:

    “你不是莎波吗?”

    对巴基尔费德罗来说,人家对他称呼一声“你”,就是他的胜利。他高兴极了。他一直在想望着从上到下都这样称呼他。他搓握手对自己说:

    “约瑟安娜用‘你’称呼我了!”

    他利用这个亲密的称呼扩大自己的地盘。他常在约瑟安娜私人房间里出入,既不讨人厌,也不引人注意。公爵小姐差不多可以在他面前换衬衣。但是这一切都是靠不住的。巴基尔费德罗在等待一个稳定的职位。巴结上一个公爵小姐只能算是走了半截路。地道不能通到女王那儿,还是白费力气。

    有一天巴基尔费德罗对约瑟安娜说:

    “小姐可以给我一个机会吗?”

    “你想要什么?”约瑟安娜问。

    “一个官职。”

    “给你一个官职!”

    “对,小姐。”

    “你怎么想要一个官职!你是个什么用处也没有的人。”

    “正是因为这个缘故。”

    约瑟安娜笑了。

    “在所有你不称职的职位当中,你打算要哪一种?”

    “拔海洋里的瓶塞的。”

    约瑟安娜笑得更厉害了。

    “这是什么意思?你是在开玩笑吧。”

    “不,小姐。”

    “太有意思了,我会给你正经的答复的,”公爵小姐说。“你想做什么,你再说一遍。”

    “拔海洋里的瓶塞的。”

    “宫廷里什么希奇事都有。难道真的有这样一个官职吗?”

    “有的,小姐。”

    “你在对我讲新鲜的事儿。好,说下去吧。”

    “的确有这样一个官职。”

    “你指着你没有的灵魂给我发一个誓吧。”

    “我发誓。”

    “我不相信你。”

    “谢谢你,小姐。”

    “那末你想做……什么来着?你再说一遍。”

    “拔海洋里的瓶塞的。”

    “这倒是一个不大费力气的工作。简直跟梳洗铜马一样。”

    “差不多是这样。”

    “什么也不做。这倒是适合你的一个位子。你干这个能胜任。”

    “你看,我还能够做一点事情。”

    “呸!你在胡说。哪儿有这样的官职?”

    巴基尔费德罗露出一脸恭敬的严肃神气。

    “小姐,令尊大人是国王詹姆士二世,您的姐夫是声名赫赫的丹麦的乔治,肯伯兰公爵。你的父亲从前是、你的姐夫现在是英国的海军大元帅。”

    “要讲的新鲜事儿就是这些吗?我跟你一样,完全知道。”

    “可是有一些东西你还不知道。海里有三种东西:沉在海底的是Lagon,浮在海水上的是Floston,冲到岸上来的是Jetson。”

    “后来呢?”

    “Lagon,Flotson和Jetson这三种东西是属于海军大元帅的。”

    “后来呢?”

    “你听懂了吗?”

    “没有。”

    “所有在海里的东西,沉在底下的,浮在上面的,冲到岸上的,全部属于英国的海军上将。”

    “全部。就算全部。以后呢?”

    “除了鲟鱼,它是属于国王的。”

    “我以为,”约瑟安娜说道,“这些是属于海神的。”

    “海神是一个傻瓜。他什么都不要。他让英国人全部拿去。”

    “快点结束吧。”

    “凡是从海里弄上来的东西都叫做‘海财’。”

    “就算这样好了。”

    “这是一笔无穷无尽的资财。总是有一些东西沉下去,在海面上漂着或者冲到岸上来的。这是海纳的贡,海洋缴给英国的捐税。”

    “但愿如此。你快说完你的话吧。”

    “您知道,这样一来,为了海洋就设了一个局。”

    “在哪儿?”

    “在海军部。”

    “什么局?”

    “海财局。”

    “是吗?”

    “这个局又分做三个科,Lagon,Flotson和Jetson;每科有一个科长。”

    “还有什么?”

    “海上的船想把什么消息通知陆地土的人,比方说,报告它在什么纬度上航行,它遇到了海怪,它发现了一片陆地,它在遇险,它快要沉没了,它失事了,等等。船主就拿一个瓶子,把一张写着这类报告的纸放在瓶子里,封好以后,抛在海里。要是瓶子沉下去了,就是Lagon科长的事;要是浮在水面上,就是Flotson科长的事,要是冲到岸上,就是Jetson科长的事。”

    “那末你是想当Jetson科长吗?”

    “一点不错。”

    “这就是你所说的拔海洋里的瓶塞的,对吗?”

    “因为确实有这样一个官职。”

    “为什么你要最后的一个位子,而不要其他的两个呢?”

    “因为这个位子现在没人。”

    “这个官职有什么出息?”

    “小姐,一五九八年,捕海鳗的渔夫在爱毕廷海角的沙滩上拾到一个用柏油封口的瓶子,便把它送到伊丽莎白女王那里;英国从里面取出的一张羊皮纸里知道,荷兰不声不响地占领了一个叫做新曾勃拉的地方,这是一五九六年六月间的事情;占领者被那里的熊吃掉了,把在那儿过冬的方法,写在一张纸上,那张纸藏在一只短铳枪的盒子里,挂在荷兰人在岛上造的木房子的烟囱里,他们已经都死掉了,烟囱是用打穿了底的木桶制成的,木桶是嵌在屋顶上的。”

    “我不懂你这些罗-嗦嗦的废话是什么意思。”

    “对了。伊丽莎白懂了。荷兰多一块地,就是英国少一块地。这个瓶子的报道被认为是一件重要的事情。所以从这一天起就颁布了一道法令,凡是在海岸上发现封口的瓶子,应该送到英国海军上将那儿去,违者处以绞刑。海军上将把开瓶子的工作交给科长,在必要的时候,他须要将里头的东西当面呈交女王。”

    “送到海军部的这类瓶子多不多?”

    “不多。反正事情还是一样。这个位子还是存在的。科长在海军部里有一间办公的屋子和宿舍。”

    “这种什么事都不干的人拿多少钱?”

    “一百个几内亚一年。”

    “你就为了这个来麻烦我吗?”

    “这样就可以生活了。”

    “像个乞丐。”

    “跟我这样的人很相称。”

    “一百个几内亚,简直跟~股烟一样。”

    “你一分钟用的足够我们生活一年。这是穷人占便宜的地方。”

    “你可以得到这个位子。”

    隔了一个星期,由于约瑟安娜的努力和大卫-第利-摩埃的权势,巴基尔费德罗进了海军部,他从此生活有了着落,摆脱了朝不保夕的境况,有吃有住,每年还有一百几内亚的薪俸。

    第七章巴基尔费德罗钻通了地道

    人生最要紧的事是忘恩负义。

    这一点,巴基尔费德罗的确做到了。

    他从约瑟安娜那儿得到了许多恩惠,当然只想着一件事,那就是报复。

    我们附带说明一下,约瑟安娜长得漂亮,高高的个儿,年青,有钱有势,有名望,巴基尔费德罗却长得丑,矮,老,穷,寄人篱下,默默无闻,这一切,他都要报复。

    黑暗之子怎么能够饶恕光明呢?

    巴基尔费德罗是爱尔兰人,但是他背弃了爱尔兰;坏蛋。

    巴基尔费德罗只有一样东西博得人家的好感,那就是他有一个很大的肚子。

    一般人总认为大肚子是心眼儿好的记号。可是这个大肚子却跟巴基尔费德罗的伪善狼狈为奸。因为这个家伙是一个坏种。

    巴基尔费德罗多大岁数?很难说。反正跟他现在的计划正合适。他脸上的皱纹和灰白的头发看起来是老了,可是从精神的活动来看,却又显得很年轻。他的动作又敏捷,又拙笨,又像河马,又像猴子。当然是保工党人;谁知道,说不定是共和党人呢?可能是个天主教徒;毫无疑问,也是个新教徒。可能是拥护斯图亚特的;更可能是拥护勃隆斯威克的。“拥护”只是在同时又“反对”的时候才有力量。巴基尔费德罗就是运用这种机智。

    拔海洋瓶塞的职位并不像巴基尔费德罗说的那么荒唐可笑。加西一费朗台在他的《海洋航路志》里反对(当时称为痛斥)对冲上岸的东西(即所谓漂来物权)的掠夺;并且反对沿海居民的掠夺。他的抗议曾经轰动英国,结果对遇险的船有这样一种改进,那就是规定家具杂物和财产应由海军元帅没收,而不应由乡民盗窃。

    所有冲到英国海岸上的东西,货物啦,船壳子啦,包裹啦,箱子啦,等等,都归海军元帅所有;可是,从这儿能看出巴基尔费德罗所钻营的位子是很重要的,贮藏消息和情报的容器在海军部里是特别注意的。船舶失事对英国来说是一件提心吊胆的事。航海是它的生命,船舶失事是它的忧虑。英国一直在注意海洋。遇险的船丢进海里的小玻璃瓶,里面装着从各方面看起来都是贵重的报道。这是关于失事的船、船员,出事的地点、时间,出事的具体情况,刮坏船只的风向和把瓶子送到海岸上的海流等等的报道。巴基尔费德罗弄到手的这个位子现在已经废除了一百多年,可是在当时有很大的作用。最后一个负责人是林肯州陶了顿的威廉-赫赛。负责这种工作的人好像是海洋物品报告员。所有封好的容器,不管小瓶子也好,长颈瓶也好,瓮也好,凡是被潮水冲到英国海岸上来的都要送到他那儿。只有他有权启封,他首先得知其中的秘密,他把这些东西整理好,加上标签,放在档案柜里。现在英吉利海峡的岛上还在用的“文件入档”这句话就是从这儿沿用下来的。不过事实上也采用了慎重的措施。规定所有的容器必须在海军部的两个审查官面前启封。审查官必须会同漂泊物品科的负责人在启封记录上签字。但是审查官必须宣誓保密,所以巴基尔费德罗还是有一定限度的自由处理的权限。关于事实的隐瞒或者暴露,多多少少要由他来决定。

    这些水上的易碎物品并不像巴基尔费德罗向约瑟安娜说的那样稀少而且无关重要。有的固然马上到达了陆地,有的却在许多年以后才漂到海边。要看风向和海流来定。把瓶子扔进海里的办法现在已经不流行了,像上谢恩供一样已经过时了;可是当时的宗教气氛很浓厚,人们在临死的时候都愿意赶快把他们的思想传递给上天和人类,有时这些海上的通报在海军部里是很多的。在渥德连宫堡(这几个字是古写)保藏着的一张羊皮纸上有詹姆士一世的英国财政大臣萨福克伯爵的批语,证明在一六一五年内就有五十二个用柏油封口的长颈瓶、膀胱和容器,装着船只沉没的记载,送到海军元帅那儿的档案柜去登记。

    宫廷里的职位好像一滴油似的,不停地扩散。所以门房可以做到大臣,马大可以做到警官。巴基尔费德罗所想望并且获得的职位本来都是由心腹人担任的;伊丽莎白认为应该这样办。在宫廷里,所谓心腹就是密谋,所谓密谋就是发迹。做这个官的人慢慢的就会是一个重要的人物。既然他是神职人员,所以很快就得到了仅次于宫廷神职人员的地位。他享有进入王宫的权利,我们要声明一下,那就是所谓humilisintroitus(卑躬屈膝)地进去的。甚至还可以走进寝宫。因为按照习惯,在必要的时候,他必须把他的发现通知陛下本人,这些东西常常是稀奇古怪的,人们在绝望时所作的遗嘱啦,对祖国的告别书啦,揭发海运方面的舞弊啦,海上的罪行啦,献给王座的遗物啦,等等,必须把他的档案随时报告宫廷,必须不时把这些不吉的瓶子的情报报告陛下。这是一个黑暗的海洋办事处。

    伊丽莎白很喜欢讲拉丁话,所以在她执政的时候,每一次漂泊物科长蒲克州古莱的汤菲尔送一份文件给她的时候,总是问:“QuidmihiscribitNeptunus(海神写信告诉我什么事情呢)?”

    地道钻通了。白蚁胜利了。巴基尔费德罗钻到女王那儿去了。

    这就是他所想望的东西。

    是为了发财吗?

    不是的。

    为了破坏别人的幸福。

    这才是他最大的幸福。

    伤害别人是一种享受。

    并不是每一个人都有这种虽然模糊,可是却毫不容情的、念念不忘的害人的愿望。但是巴基尔费德罗却有这种固执的决心。

    这个念头像恶狗一样,咬着他不肯放松。

    觉得自己是个冷酷无情的人,使他心里暗自高兴。他只要能够咬住一个猎获物,或者能够十拿九稳地做一件坏事,他就什么都不想望了。

    他一想到别人吓得浑身冰冷,他就高兴得浑身发抖。

    做一个坏人,跟发了财是一样的。像这样的一个人,大家都认为他很穷,事实上的确如此,但是他有百万个邪念,他爱之胜过百万家产。这也就是所谓“各随所好”吧。来一个恶作剧,跟开一个善意的玩笑一样,这比金钱更重要。对受害人来说固然不好,可是对做这个恶作剧的人来说却是好的。跟纪-福克斯一起进行教皇派的火药阴谋的加特斯培,就说过这样的话:“看看议会飞上天空,给我一百万金镑也不换。”

    巴基尔费德罗是怎么样的一个人?他是一个顶卑鄙,顶可怕的人。一个嫉妒别人的人。

    嫉妒这个东西在宫廷里总是有用武之地的。

    宫廷里有的是莽汉,懒鬼,闲得无聊专门搬是弄非的财主,爱战岔子的宝贝,爱说使人难堪的话的家伙,供人开玩笑的人,说俏皮话的傻子,他们不跟嫉妒的人打交道是不成的。

    你听见人家的坏处心里觉得多么开心啊!

    嫉妒是侦探的温床。

    天生的情欲——嫉妒和社会的机能——侦探有极端相像的地方。侦探像狗一样,替别人追逐猎物,嫉妒的人却像猫一样,是为了自己。

    凡是嫉妒的人都很残酷。

    巴基尔费德罗还有别的特点:他慎重,缄默,对人和气。他把什么都藏在心里,暗地里培养自己的仇恨。一个人过份的谦卑,就暗示着他的虚荣心特别强。他所奉承的人都爱他,其余的人都恨他;可是他觉得恨他的人嘲笑他,爱他的人轻视他。他忍耐着。他无可奈何,所有这些伤心事都在他心里悄悄地、忿忿地沸腾着。他愤恨,难道说这些流氓有权利这样对待他!他暗自发狠。忍气吞声,这是他的特别本领。内心里蕴藏着的强烈的忿怒,达到了发狂的地步,不过这是藏在灰里的黑色火焰,外面是看不出来的。他是一个问在肚子里发脾气的人。表面上总是笑嘻嘻的。他诚恳,殷勤,温柔,和蔼,谦让。不管对什么人,不管在什么地方,他总是鞠躬。哪怕是一阵风刮过,他也一躬到地。有一条芦苇似的脊骨实在是幸运的来源!

    这种隐蔽起来的恶毒的人并不像一般人所想像的那么少。我们生活在许多不吉利的爬虫中间。为什么有这么多的坏蛋呢?这是一个痛心的问题。梦想家常常在想它,思想家永远无法解答。所以哲学家的忧郁的眼睛总是注视着这个叫做命运的黑暗的大山,罪恶的巨鬼把一把一把的长虫从山上撒到世间来。

    巴基尔费德罗身体肥胖,脸颊瘦削,有一个宽阔的胸膛和一张瘦骨嶙峋的脸。短短的指甲上有一条条的沟。手指骨节突出,大拇指是扁平的,粗头发,两鬓离得很远,额角又宽又低,只有杀人犯才有这样的额角。一双小眼睛差不多被蓬乱的眉毛掩盖住。弯鼻子又长又尖又软,差不多能碰着嘴唇。巴基尔费德罗哪怕完全穿上皇帝的衣服,也只有一点儿像多米希安①。他那张酸臭的黄脸好像是粘糊糊的面团捏出来的;一动也不动的两颊好像是油灰做的;脸上布满了各种难看的、固执的皱纹,牙床骨的棱角很大,厚厚的下巴颏儿,卑贱的耳朵。在休息的时候,从侧面看起来,他的上嘴唇翘成一个锐角,露出两枚牙齿,仿佛在看人。牙齿可以看人,正像眼睛可以咬人一样。

    ①罗马皇帝。

    忍耐,节制,克己,缄默,自制,愉快,谦恭,温和,斯文,认真,纯洁,巴基尔费德罗一切都有。就因为他有这些美德,才把美德玷污了。

    巴基尔费德罗不久就在宫廷里站稳了。

    第八章INFERI①

    ①拉丁文:地狱。

    有两种方式可以在宫里站得住:在云端里的时候庄严,在泥坑里的时候有力。

    前者属于奥林匹斯山。后者属于密室。属于奥林匹斯山的人手里只有雷电;属于密室的人手里有警察。

    密室包括王国的所有工具,有时候连惩罚也包括在内,因为它是不讲信用的。海里奥加贝尔①上那儿去了,结果丧失了生命。所以它也叫作“厕所”。

    ①罗马皇帝,二二二年被杀。

    一般说起来,密室也不是那么悲惨的。阿尔贝隆尼夸奖几多姆就是在这种地方。密室也可以作为觐见的地方。它可以起王权的作用。路易十四就是在那儿接见布根尼公爵夫人的。费力浦五世也是在那种地方同王后并肩在一起的。神父也到那儿去。密室有时候可以说是仔悔室的一个分室。

    所以在宫廷里有许多从底下钻到手的幸运。而且还不在少数。

    你如果想在路易十一手下做个伟人,应该像法国的元帅比埃-德-罗痕;如果想有势力,应该像理发匠“花鹿”奥力费。你如果想在玛利-德-梅狄西手下要光荣,应该像大臣西路理;如果想做要人,应该像女仆汉依。你如果想在路易十五手下出风头,就得像大臣休埃苏尔;如果想使人害怕,就得像侍从勒倍尔。蓬当是路易十四的铺床的,却比带兵的卢瓦和打过胜仗的都连的势力还大。黎塞留离开了约瑟夫神父,他就几乎一无所有了。这里至少有些儿神秘。红衣主教是庄严的,灰衣神父是可怕的。做个毛虫儿有多么大的权力啊!所有姓那浮的同所有姓奥唐耐尔的联合起来做的工作还不如一个姓巴特洛西尼的修女的多呢。

    当然喽,这种权力的条件是卑贱。要是你打算保存你的势力,就得保持微贱。继续做一个没有价值的人吧。蛇躺着休息的时候,蜷成一圈,这是无限大与零的象征。

    这种毒蛇式的幸运降到巴基尔费德罗头上来了。

    他已经爬到了他打算去的地方。

    扁头的虫哪儿都能爬进去。路易十四床上有臭虫,政权里有耶稣会士。

    这并没有什么矛盾。

    在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事物好比一只座钟。地心吸力好比钟的摆动。南极吸引北极。弗朗索瓦一世要屈力蒲莱;路易十五要勒倍尔。在最高和最低之间存在着一种深厚的爱力。

    低的指导高的。没有比这个更容易理解的了。牵线的人总是在底下。

    没有比这个地位更方便的了。

    他是眼睛,也是耳朵。

    他是政府的眼睛。

    他是国王的耳朵。

    是国王的耳朵,就是可以凭自己的高兴,把国王的良心之门拉开或者关上,把自己心里所喜欢的东西装进这个良心里面去。国王的心好比是你的衣橱。要是你是个拾破烂的,这颗心便是你的破布贮藏室。国王的耳朵不是属于国王的,因而总的说起来,这些可怜的家伙对他们的行为不能完全负责。不能支配自己思想的人,自然不能指导自己的行动。国王是听人摆布的。

    听谁摆布呢?

    听一个邪恶的灵魂的摆布,这个灵魂冲着他的耳朵嗡嗡地叫着。这是从深渊里飞来的一只黑色的苍蝇。

    这个嗡嗡的声音在发号施令。王国完全受它的支配。

    大声说话的是君王,低语的是统治的力量。

    在一个朝代里,凡是能够辨别这种低语,并且听清它对大声说话的人咕哝些什么的人,才是真正的历史家。

    第九章恨和爱同样的厉害

    女王安妮周围有几个低语的人。巴基尔费德罗便是其中的一个。

    除了女王以外,他还暗暗操纵、影响并且支配着约瑟安娜小姐和大卫爵士。我们上面已经说过,他替三个人做密探。比唐如还多一个人。唐如只替两个人做密探。在路易十四同他的弟媳妇恋爱的时候,唐如在他们两人中间周旋,他瞒着盎利埃泰当路易的秘书,又瞒着路易当盎利埃泰的秘书。他替这个傀儡提问题,又替另外的一个作答。

    巴基尔费德罗是那么和颜悦色,那么俯首帖耳,并且在任何人面前都不能采取自卫手段,可是实际上又那么不忠实,那么丑,那么坏,女王当然少不了他。安妮一尝到巴基尔费德罗的滋味,就对其他拍马屁的人全不在乎了。像别人奉承伟大的路易①一样,他用讽刺别人的办法奉承她。“既然国王是个无知无识的人,”蒙舍费罗依夫人说,“您就不得不嘲笑学者。”

    ①指路易十四。

    在讽刺别人的时候,不时加上一点毒汁,这才是绝技,尼禄喜欢看着洛加斯太①工作。

    ①罗马贵妇,暴君尼禄的统治工具,她以毒药害人著名。

    王宫是很容易进去的地方。这些珊瑚似的宫殿里的污垢,很容易被一种叫做佞臣的虫子嗅到,它们钻进去,翻来翻去,必要的时候把里面的东西掏个精光。只要有一个进宫的借口就够了。巴基尔费德罗从他的职务上找着了这种借口,过了不久,他在女王面前就跟在约瑟安娜公爵小姐面前一样,变成一头少不了的家犬。有一天他冒着险说了一句话,使他马上了解了女王的心意,了解了女王的仁爱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女王平常非常爱护她的皇宫庶务司狄逢州公爵威廉-加凡狄士爵士,其实这人是一个大傻瓜。这位爵爷虽然得过各种牛津学位,却连拼音法都一窍不通,有这么一天,他蠢得死去了。在宫廷里,死亡是一件不明智的事情,人家提到你就再也用不着顾忌了。女王当着巴基尔费德罗的面,对这件事表示悲伤,甚至叹息着大声说:“真可惜,这么一个笨得可怜的人会有这许多长处。”

    “上帝要收这匹驴子了!”巴基尔费德罗用法文低声地说。

    女王笑了。巴基尔费德罗注意到了这个微笑。

    他的结论是讽刺人能够使她高兴。

    他从此可以发泄自己的怨恨了。

    从那天起,他存着恶意到处管闲事。别人也只好让他这样做,因为大家都很怕他。能叫国王笑的人,也就叫别人发抖。

    他变成了一个有势力的怪物。

    他每天偷偷地向上爬。巴基尔费德罗变成了一个少不了的人物。许多重要的人物都对他非常信任,甚至在必要的时候,托他去做一件丢脸的事。

    宫廷好像一架机器。巴基尔费德罗变成了发动机。在某些机械里,你注意过那些发动机多么小吗?

    我们已经说过,约瑟安娜利用巴基尔费德罗作密探,她对他很信任,所以毫不犹豫地把房间里的秘密钥匙交给他,让他随时可以走进来。这种把自己的私生活过分暴露给自己的心腹的作风,在十七世纪非常盛行。这叫做:“把钥匙交出来”。约瑟安娜交出了两把机密的钥匙;大卫有一把,其余的一把便交给了巴基尔费德罗。

    再说,按照古时的风气,直接走到寝室里去,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有些事故便是由此发生的。拉费台猛然拉开拉芳小姐床上的帐于,就发现过一个姓山松的穿黑衣服的火枪手,等等,等等。

    巴基尔费德罗善于利用暗地的发现,把大人物抓在小人物手里。他在黑暗里走的路是迂回,平静,机巧的。像每一个道地的侦探一样,他有刽子手的冷酷和使用显微镜的耐心。他是一个天生的佞臣。后臣都是梦游者。佞臣在所谓万能的夜里悄悄地踱来踱去。他手里提着一盏暗灯。他照亮他要看见的东西,其余的东西都呆在暗地里。他提灯找的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傻瓜。结果他却找到了国王。

    国王都不喜欢周围有抱负不凡的人。只要不是讽刺他们的讽刺都是有趣的。巴基尔费德罗的本领在于能够用贬低贵族和亲王的办法抬高女王。

    巴基尔费德罗拿到的那把钥匙有两个用处,一端可以开伦敦的洪可斐尔宫,另外的一端可以开开温莎的科尔尤行宫。这两处都是约瑟安娜特别喜欢的私邸。这是克朗查理遗产的一部分。洪可斐尔宫高奥尔德门很近。奥尔德门是从哈威奇到伦敦会的必经之路。城门口有查理二世的雕像,头上有一个涂漆的天使,脚底下雕着一只狮子和一只独角兽。在刮风的时候,洪可斐尔宫可以听见圣玛利勒波的钟声。科尔龙行宫是在温莎的桩地上盖的一座佛罗伦萨式的砖石建筑的王宫,有大理石的柱廊。坐落在木桥的尽头。宫里的院子在英国算是最华丽的。

    科尔龙行宫离温莎宫很近,约瑟安娜与女王近在咫尺。但是约瑟安娜仍然喜欢住在那儿。

    巴基尔费德罗对女王的影响虽然是根深蒂固的,可是表面上却什么也看不见。没有比拔掉宫廷里的毒草再困难的了;因为它们的根扎得深,一点也不露形迹。要想除掉罗开劳、屈力蒲莱或者勃隆梅尔几乎是不可能的。

    女王对巴基尔费德罗一天一天地越来越宠幸。

    萨拉-芹宁斯的受宠是人人皆知的,巴基尔费德罗是没有人知道的。他的得宠没有人注意。巴基尔费德罗的名字写不上历史。捕鼹鼠的人是捉不到真正的鼹鼠的。

    巴基尔费德罗曾经想做教职人员,对什么都学过一点儿。不过只是一点儿皮毛。人往往会吃omnisresscibils①的亏。脑袋底下长着一个丹乃德的无底桶②,是所有一事无成的学者的不幸。巴基尔费德罗虽然往脑袋里装过一点东西,可是结果还是空的。

    ①拉丁文:行行皆通。

    ②丹乃德的无底桶,意思是学到的东西人耳即忘,结果一事无成。

    头脑跟心灵一样最忌空虚。心灵空虚能够产生爱情,头脑空虚往往产生憎恨。现在正是憎恨当道的时候。

    为憎恨而憎恨固然存在,在人类的心灵里,为艺术而艺术的例子比我们所想像的还要多。

    憎恨必须有行动。

    憎恨是不要报酬的。多么可怕的字眼。这是说憎恨本身就是报偿。

    熊靠舔熊掌生活。

    当然不是永远如此。熊掌也需要养料。必须在熊掌里放点东西。

    无目的的憎恨是甜蜜的,只能一时得到满足,可是最后必须有一个对象才成。弥漫在宇宙间的仇恨像孤独的享受一样,也是有穷尽的。憎恨没有对象,跟打靶没有靶子一样。这种游戏有趣的地方是它能穿透一个人的心。

    不能单单为了面子关系而憎恨。必须有点作料,也就是说必须毁掉一个男人,一个女人,或者别的一个什么人才成。

    游戏得有一个目标才有趣,盯着这个目标,仇恨就激起来了,猎人看见了活猎物,兴致就鼓起来了,打埋伏的想到了仇人的热血就要跟烟雾似的滚滚涌出来,就产生了希望,捕鸟的人一觉得仿佛瞥见了百灵鸟徒劳无益的抖动着的翅膀,就心花怒放了。不知不觉地做一头被人瞄准的野兽,对这场游戏来说,就是做了一项绝妙的,也是可怕的工作,虽然做这个工作的人还蒙在鼓里。约瑟安娜替巴基尔费德罗做的就是这项工作。

    思想好比一颗子弹。巴基尔费德罗从一开头就用含有恶意的思想瞄准约瑟安娜。意图同马枪是类似的。巴基尔费德罗瞄准了约瑟安娜,准备用他心里的恶念射击公爵小姐。你觉得奇怪吗?你拿枪打鸟儿,可是鸟儿犯了什么罪呢?你会说因为你要吃它。巴基尔费德罗也是一样。

    约瑟安娜的心是射击不到的,因为谜一样的东西是不容易受伤的;可是她的头,也就是说她的骄傲,是可以击中的。

    她自己以为那儿是坚强的,而事实上却是软弱的。

    巴基尔费德罗已经看出了这一点。

    要是约瑟安娜在巴基尔费德罗的黑暗里能够看清楚,要是她能够看见隐藏在他的微笑后面的东西,这个骄傲的女人虽然地位很高,也会吓得发抖。幸亏她醉生梦死,根本不知道这个人在想些什么。

    意料不到的事情不知道会从什么地方发生。人生的奥秘是可怕的。恨不是一个小东西。恨总是一个很大的东西。它尽管在一个渺小的生物里面,却仍然像一个巨大的怪物。恨就是所有的仇恨。一只受到蚂蚁憎恨的大象,也同样是处在危险里。

    巴基尔费德罗甚至在打击以前已经高兴地尝到他要做坏事的滋味。他还不知道要怎样对付约瑟安娜。不过他决心要干一下。作出了决定就是走了一大步。

    毁掉约瑟安娜,那真是天大的胜利。他并没有作那么多的打算。不过丢丢她的脸,杀杀她的威风,给她些麻烦,叫她那一对美丽的眼睛急得流些眼泪,已经是一个成绩了。他指望的是这个。只要能使别人受到折磨,他是固执,辛勤,始终如一,绝不让步的。上天生他这么一个人,不是毫无作用的。他知道怎样找到约瑟安娜的金甲的弱点,怎样使这个奥林匹斯山的女神流血。我们再说一遍,他这样干对他有什么好处?有很大的好处:以怨报德。

    爱嫉妒的人是什么样的人呢?是一个忘恩负义的人。他恨照亮他并且使他温暖的光。查依鲁斯①也是为了这个缘故才恨荷马的。

    ①这是一个嫉妒荷马的人。

    要使约瑟安娜受到现代叫作活体解剖的痛苦,把这个浑身颤抖的女人放在外科手术室的解剖台上,消消停停地作活体解剖,在她痛得大叫的时候,他像个业余爱好者似的慢慢地割她。巴基尔费德罗喜欢这个梦想。

    要达到这个目的,自己即使需要吃点苦,在他也是甜蜜的。钳子有时候能夹住自己的手。折刀子的时候也会割破自己的手指。没有关系!既然享受约瑟安娜的痛苦,自己的疼痛也就不算一回事了。用烙铁烙人的刽子手有时候也会受到一点儿灼伤,不过他并不注意。因为别人受的苦比他多,自己受的苦就一点也感觉不到了。看见受苦的人痛得打滚,你就会把自己的痛苦忘得干干净净。

    只要能害人就行,不要管它会发生什么事情。

    既然想害人,就不得不在不知不觉中负起一些责任。我们把别人推到危险里去的时候,我们自己也要冒险,因为在一连串的事情中自然会发生意想不到的事。真正存心害人的人对这一点是不怕的。他能从受害人的苦痛里尝到乐趣。他想到这种撕心的痛苦,自己心里就发痒。坏人只在穷凶极恶之中寻找快乐。痛苦反射到他身上就变成了舒服的感觉。阿尔伯伯爵在火刑柱上烘手。火堆是痛苦,它反射出来的却是快乐。如果可能掉换一下位置,就会使人毛骨悚然。我们的黑暗面是深不可测的。波丹的书里①的“妙不可言的刑罚”这句话大概包括三个可怕的意思:刑罚的发明,受刑人的痛苦,行刑人的快乐。野心,食欲,这一类的字眼的含义是有的人得到了满足,而另外的人却必须牺牲。希望居然能达到这么邪恶的地步,真是一件悲惨的事。恨一个人就是希望他遭殃。为什么不希望他得福呢?难道说我们的倾向是在恶的一方面吗?正直的人最吃力的工作是经常把最难消除的恶念从人类的灵魂上清除出去。只要检查一下,我们的愿望都有一些不可告人的东西。在一个坏透了的人身上就发展到非常可怕的程度。“活该别人倒霉”的意思就是“对我倒是好事”。人心的黑暗。地窖似的黑暗。

    ①波丹是十六世纪法国哲学家。

    约瑟安娜因为骄傲无知,轻视一切,以为自己处于万分安全的境地。女人目空一切的本能是特别强的。约瑟安娜的目空一切虽然是不知不觉的,但是自信心很强。巴基尔费德罗在她眼里差不多是一件东西。如果有人告诉她他是一个人,她一定会大吃一惊。

    她在这个偷偷观察她的人面前过来过去,嘻嘻哈哈。

    他却在深思熟虑,等待时机。

    他越是等,要在这个女人的生命里制造灰心绝望的决心也越大。

    无情的埋伏。

    再说,他自己有充分的理由。我们不应该认为无赖汉缺乏自尊心。他们自言自语说出来的话一点不含糊,他们还会说壮言豪语呢。怎么?这个约瑟安娜周济过他!她有很多的财产,却不过在他身上花了几个子儿,简直跟对待叫化子似的!她把他钉在一个不相称的位子上!是呀,巴基尔费德罗差不多是个神职人员,像他这样一个博学多能,有做主教的才干的人,却被用来登记约伯刮疮的碎玻璃碴儿,如果他的一生都消耗在登记室的顶楼里,庄重地拔这些愚蠢的瓶塞,瓶子外面裹着海里的各种东西,辨认发霉的羊皮纸,霉烂的妖书,肮脏的遗嘱和其他辨认不清的东西。这都是约瑟安娜的过错。怎么!这个女人还跟他说“你”呢!

    他怎么能不报仇!

    怎么能不惩罚这种女人!

    不然的话,天地间就没有公理了!

    第十章人体如果透明就能看见里面的火焰

    什么!这个女人,这个古怪的女人,这个梦想淫荡的骚娘们儿,直到现在还是个处女,不过是没有机会罢了,这还是一块禁脔,这个戴着公主冠冕的厚脸皮,这个骄傲的狄安娜,据说直到现在还没有人得到她,也许可能,我同意,这只是机缘不凑巧,这个看不住自己的位子的流氓国王的私生女儿,这个幸运的公爵小姐,作为一个贵妇,她受人崇拜,要是贫穷的话,就会变成妓女;这个所谓贵妇,这个抢一位放逐者的财产的女贼,这个瞧不起人的妓女,因为有一天,巴基尔费德罗没有钱吃饭,又没有地方住,她竟厚着脸皮,让他坐在她屋子里的台角上,叫他别别扭扭地住在她的宫殿里的一个角落里。哪个角落?随便什么角落。也许是谷仓,也许是地窖,那有什么关系?比侍从好一点,比马差一点!她乘他巴基尔费德罗落魄的时候,假惺惺的在他身上做了一些好事,有钱人专门干这种侮辱穷人的事,并且像用绳子牵狗似的牵着他们!除此以外,她帮他这个忙,对她来说,值几个大钱呢?这要看帮忙的人花多少力气而定。她家里有的是空屋子。她来帮巴基尔费德罗的忙!真是一件了不起的恩惠。她因为他少喝一调羹乌龟汤了吗?她因为他的缘故,自己牺牲什么东西了吗?没有。她的东西多得很。她在她那多得不得了的财富上却又加上了一件虚荣,一个奢侈品,她做了一件好事,救一个才子,照顾一个神职人员,好比手上戴了一只戒指。她可以摆着架子说:“在施舍上,我是不吝惜的,我养活一个文人,我是他的恩人。这个可怜的家伙找到我多么幸运!我是个多么热心的艺术之友啊!”所有这一切,只不过是因为她在她的屋顶下一个邋遢的顶楼里放一张矮脚床罢了。至于巴基尔费德罗靠约瑟安娜弄来的海军部里的位子,算了罢,多好的职位!巴基尔费德罗现在的一切,都是约瑟安娜一手提拔的。提拔?好!就算这样吧。不过这个提拔等于零。比零还不如。因为这种可笑的工作,他觉得委屈透了,大材小用,简直变成个残废了。他欠约瑟安娜什么情份呢?不过是一个被母亲弄成驼背的人欠他母亲的那种情份罢了。看看这些享受特权的人,这些幸运者,这些暴发户,可恶的命运女神的这些宠儿吧!可是巴基尔费德罗这个有才干的人却必须站在梯子上,向跟班鞠躬,夜里爬上顶楼,对人客气,勤恳,快活,和气,脸上总得挂着必恭必敬的笑脸!难道这不值得咬牙切齿!可是那个轻佻的女人这时候却正在把珍珠挂在脖子上,同大卫-第利-摩埃那个蠢货谈情说爱!

    千万不要叫别人帮你的忙。他们会趁这个机会欺骗你的。千万不要让人家利用你饥饿的弱点。他们会来周济你。就是因为他在挨饿,这个女人才能找到借口给他吃东西!他从此就成了她的奴隶!肚子里想吃,那就是一条终身的锁链!感激人家便是让人家剥削你。幸运的人,有权有势的人,利用你伸手的当儿,赏给你一个子儿,从此你就是一个把自己变成奴隶的懦夫。而最坏的是变成一个接受施舍的奴隶,一个非得爱施主不可的奴隶!多么丢脸!多么无聊!简直丧失了自尊心!完了,你瞧,你已经终身注定了,你必须说这个男人的心眼好,说这个女人长得漂亮,总是比人低一等,总得赞成,赞扬,钦佩,崇拜人家,自己总得屈服膜拜,跪得双膝起茧,哪怕怒火在燃烧你的心,愤怒的呼声涌上喉头,在你心里激动得比海洋里的狂风巨浪还要厉害,这当儿,你还得非说好听的话不可!

    有钱的人就是这样把穷人变成了俘虏。

    因为一时不小心而让人家做的这种好事,跟粘胶一样,涂在你身上,使你永远陷入泥沼。

    一接受了施舍便再也不能挽回了。感恩戴德就是瘫痪。救济像一种讨厌的粘东西似的缠住你,剥夺了你的行动自由。那些可恶的、吃得饱饱的有钱人知道,他们的怜悯已经缠住了你。完了。你现在归他们所有。他们已经把你买去了。多少代价?他们省下来的一根狗啃的骨头。他们把骨头扔在你头上。他们在赏给你骨头的时候就揍了你一下。其实这也无所谓了。你啃过骨头没有?你在狗窠里也有一个位子。所以,谢恩吧。永永远远的感谢吧。崇拜你的主人。永远屈膝下跪。恩典就表示你自己情愿低人一等。他们强迫你把他们看做神明,把自己当作可怜虫。你贬低自己就是抬高他们。你弯背哈腰,他们的身子就挺得更直了。他们的声音里有一股目空一切的味儿。他们家里的事情,如婚姻啦,洗礼啦,臭娘们怀孕啦,生孩子啦,都跟你有关系。他们生一个狼崽子,好,你得写一首短诗。因为你是诗人,就得这样低三下四。难道这还不能气死人!再发展下去,他们就会叫你穿他们的旧鞋子了!

    “您府上是个什么东西呀,亲爱的?长得多丑!是个干什么的?”“我不知道。我养的是个作家。”这些愚蠢的火鸡就是这样讲的。甚至没有压低声音。你在那儿听着,还得机械地保持和蔼可亲的样子。此外,如果你生了病,你的主人会打发医生来。不是他们自己的医生。有时候他们也问问你的情况。他们因为跟你不是同样的人,因为他们高不可攀,所以对你和气。他们知道你的身分不可能跟他们的一样。正是因为他们瞧不起你,所以才对你客气。吃饭的时候,他们向你点点头。有的时候,他们也知道你的姓是怎么写的。他们只在满不在乎地践踏你的情感的时候,才让你感觉到他们是你的保护人。还说他们待你好!

    这还不够可恶的吗!

    当然应该赶快惩罚一下约瑟安娜。非叫她知道她在跟谁打交道不可!啊!有钱的大人先生们,你们的东西因为吃不完,因为丰富的东西引起消化不良,这说明你们的胃不比我们的大,总而言之,把剩下来的东西分给别人比扔掉好,所以你们才拿一些狗食扔给穷人,而你们却把这种行为说是壮举!啊!你们因为给我们面包吃,给我们屋子住,给我们衣服穿,给我们工作做,你们的无耻,疯狂,残酷,愚蠢和荒唐,居然糊涂到认为我们会感恩不尽!面包是奴隶的面包,房子是奴仆的住室,衣服是仆役的号衣,工作是荒谬可笑的工作,也有工钱可拿,不错,可是这是一种牛马似的工作。啊!你们认为给我们住的,吃的,就有权侮辱我们,你们想像我们是债务人,指望着我们感谢洪恩哪!好吧!我们要吃你们的肠子!好,美人儿,我们要掏光你的五脏,我们要把你们活活地吞下去,我们要用牙齿嚼你们的心!

    这个约瑟安娜!岂不是很荒唐吗?她有什么长处?她所完成的杰作是到世界上来证明她父亲的愚蠢和母亲的丑事。单单因为她肯帮我们的忙,在世界上活下去,成为社会上的一个耻辱,他们给了她几百万。她拥有土地和城堡,养兔场,猎场,湖沼,森林,除此以外还有什么我就不知道了,这一切都使她变成大家的笑柄,可是却要给她写诗!至于巴基尔费德罗,他学习过,工作过,吃过苦,眼睛和脑子里装满了厚厚的书,一直跟书和科学作伴儿,才学出众,能指挥军队,要是他愿意的话,还能跟奥脱魏和德莱顿一样写悲剧,真是天生的做皇帝的料,像他这样的人居然落到让这个渺小的女人把他从饥饿的边缘救出来的地步!可恶的命运选中的这些有钱人的强取巧夺,还能这样继续下去吗?他们装做对我们慷慨,对我们爱护,对我们微笑的样子,我们应该喝了他们的血,再舔舔嘴唇!王宫里的这个下流女人居然有做思人的可恨的权力,而这个杰出的人却命中注定,要去拾一些从这样的手里掉下来的残肴剩饭,再也没有比这更不公平的了!这个建立在不均衡和不公平的基础上的是个什么社会!所有这一切,什么台布啦,疯狂的宴会啦,狂饮啦,醉酒啦,宾客啦,手肘搁在桌子上的人啦,四只爪子藏在桌子下面的畜生啦,傲慢无礼的施主啦,接受施舍的傻瓜啦,等等,最好是兜着四个角儿统统扔到天花板上去,扔到老天爷脸上去,最好是把整个的地球扔到天上去!现在呢,我们先把爪子插进约瑟安娜的胸膛。

    巴基尔费德罗这样默默地想着。这是他的灵魂的怒吼。心存嫉妒的人喜欢把个人的怨恨跟社会上的不平扯在一起,来替自己辩护。各种怨恨的情绪都在这个恶汉的脑海里荡漾。在十五世纪出版的两半球的旧地图角上,有一块很大的空白,没有图,也没有名字,上面写着:Hicsuntleones①。人心里也有这样一个黑暗的角落。激愤的情感在我们心里的什么地方转来转去,发出怒吼,在我们灵魂的黑暗里也可以说“这儿有狮子”。

    ①拉丁文:这儿有狮子。

    这类洪水猛兽似的思想是完全荒谬的吗?没有一点属于正义的地方吗?我们得承认:不是的。

    如果想到我们心里的判断不是正义的,那就太可怕了。判断是相对的。正义是绝对的。只要想想法官和正直的人之间的区别就行了。

    坏人用力把良心引到邪路上去。作伪也是要经过锻炼的。诡辩家就是蒙蔽真理的人,他遇机会还要摧残良知。有一种柔中带刚的灵活的逻辑替恶服务,善于在黑暗中伤害真理。这是魔鬼回敬天主的老拳。

    被傻子崇拜的诡辩家,除了在人类的良心上留下许多伤痕以外,没有其他的功劳。

    不幸的是巴基尔费德罗事前预见到自己的失败。他进行着一项巨大的工作,总而言之,他至少怕害人害得不够厉害。一个堕落的人,有钢铁般的意志,金刚钻似的仇恨和渴望灾祸的好奇心,怎么能不杀人放火,毁灭一切!像他这样的破坏力,这样强烈的仇恨,这样的一个幸灾乐祸的人,像他这样的一个受造物者(因为不管是天主还是魔鬼,都没有关系,反正总有一个造物者),一个用各种材料造成的巴基尔费德罗,说不定弄到末了,只能打个榧子,这怎么成!巴基尔费德罗会不会打不中目标呢?一个能够投掷大石的弹簧,放松之后,却只能在一个装模作样的女人前额上砸一个疙瘩!强弩只能造成一些轻微的伤害,真是事倍功半!徒劳无益!一架能够粉碎世界的大机器,发动了所有的机件,这架马利出产的机器在黑暗中发出轰隆轰隆的声音,可是结果却不过把一只纤细的玫瑰色的指尖儿夹了一下,多么丢脸啊!他转动一块一块大石头,谁知道结果怎样,说不定只能在宫廷的平滑的水面上造成一点儿皱纹呢!上夭有浪费大量的力量的怪癖。一座大山移动了。不过使鼹鼠搬了一次家。

    除此以外,这个宫廷是一个奇怪的场地,瞄准敌人,一击不中,没有比这个更危险的了。首先你暴露了自己,激怒了敌人,其次,特别重要的是会引起主人的不悦。国王对笨手笨脚的人是不喜欢的。不要打伤人,不要打得人家头青脸肿。尽管杀死所有的人好了,可是千万不要叫人家鼻孔流血。聪明的人杀人,笨蛋打伤人。国王不喜欢别人打断他们的仆役的腿。如果你把他们壁炉上的瓷器碰裂一条纹,或者把侍从室里的人员打伤,他们就会恨你。宫廷里一定要井井有条。你打碎了一件东西,马上换上新的,那就没有什么关系了。

    而且这样做正投合国王喜欢听别人的坏话的嗜好。讲坏话不要紧,可是不要干。要是干的话,千万要干得彻底。

    用刀子戳,不要用针刺。除非针上有毒药。这样还可以原谅。请读者注意,巴基尔费德罗当时就是这样。

    每一个恶毒的小人都像一只装着所罗门的龙的瓶子。瓶子虽然小,龙却硕大无朋。这是一个可怕的浓缩现象,时机一到,就会膨胀起来。现在闲得无聊,只好默想着爆发的情况来安慰自己。瓶子里的东西比瓶子大。一个潜伏的巨人,多么奇怪!鲦鱼的肚子里却藏着九头蛇!矮子的肚子里藏着一个怪物,好比一个魔术箱;所以他又痛苦又幸福。

    因此,任何东西都不能使巴基尔费德罗放弃他的打算。他在等待时机。时机会不会来呢?那有什么关系呢?他等待。一个坏透的人就会有一种自尊心。为了追求比你的地位更高的幸福,你在宫廷里挖掘地洞和地道,你冒着所有的危险,挖啊挖的,尽管是藏在地底下,我们再说一遍,你还是觉得这是很有趣的。这种游戏使人入迷,使人觉得仿佛在写一首叙事诗。小东西跟巨人打仗是一个壮举。跟狮子搏斗的跳蚤是一个英雄。

    骄傲的兽王被跳蚤叮了一口。暴跳如雷,要找这个原子似的小东西算账。即使遇见老虎也不会这么吃力。瞧啊!它们的地位改变了。狮于被小虫叮了一下,受了凌辱,而跳蚤却可以说:“我喝饱了狮子的血。”

    不过这只能满足巴基尔费德罗一部分的欲望。这不过是一种安慰,一时的慰藉罢了。戏弄人固然是一个成功,能折磨人更好。巴基尔费德罗时常不愉快地想到,他只能损伤约瑟安娜的表皮。他那么卑贱,她又高高在上,还有什么更多的希望呢?他希望亲眼看见这个女人赤裸裸的鲜血直流,连皮也活活地剥光,希望亲耳听见她的叫声,那末只损伤一点表皮,实在太不够味儿。他有这种欲望而又无法施展,多么恼人啊!唉!太不称心了!

    总之,他只好听天由命。既然力不从心,只好打算实行一半的梦想。无论如何,只要能要一下恶作剧,也算是达到一个目的。

    得了人家的好处还要报仇,多么了不起的人!巴基尔费德罗就是这个了不起的巨人。一般的说,忘恩负义就是忘了人家的恩惠;可是对这个罪恶之子来说,却是怀恨在心。一般的忘恩负义的人好比是一个灰罐子,巴基尔费德罗是个什么玩意呢?他是一只炉子。炉子是用仇恨、忿怒、沉默和怨恨砌起来的,专等待约瑟安娜来作燃料。从来没有一个男子汉会无缘无故地恨一个女人恨到这种田地。多么可怕!她是他的失眠的原因,是他念念不忘、烦恼和怨恨的目标。

    也许他有点儿爱上了她。

    第十一章在埋伏中的巴基尔费德罗

    寻找约瑟安娜的弱点,准备下手,这便是巴基尔费德罗不可动摇的决心,其中的原因我们刚刚已经说过。

    单有愿望是不够的,还须要有能力。

    那么,怎么办呢?

    问题就在这儿。

    普通的无赖总是把他们打算做的坏事事先小心翼翼地布置好。他们觉得没有足够的力量抓住意外的事件,用正当或者不正当的手段,强迫它替他们服务。狡猾的无赖却看不起这种事先的策划。像巴基尔费德罗一样,他们根据他们邪恶的本能行事,充分武装好,准备好各种必需的东西以后,就安安静静地等机会。他们知道预先作好的计划有跟将要发生的事件不适应的危险。既然不能掌握可能发生的事件,也就不可能按照自己的意志办事。你不能事先跟命运讨价还价。未来的事情是不会服从你的命令的。机会是不守纪律的。

    所以他们等待着机会,机会一到,不用什么开场白,就马上用命令的口吻要求它跟他们合作。没有计划,没有图案,没有草案,没有不适合意外事件的方案。一下子栽到黑暗里去。能干的无赖有迅速地利用对自己有利环境的急智,这种本事能使一个普通的无赖变成魔鬼。敢于冲撞命运才是天才。

    能随手拾一块石头打人的人才是真正的恶人。

    有本事的坏人靠意外事件做坏事,多少罪恶都是靠这惊人的助手做成的。

    抓住突然发生的事件,立时进行自己的工作;没有比这种才能更富有诗意的了。

    现在还得弄清楚你是在跟什么人打交道。要测量好地点。

    对巴基尔费德罗来说,女王安妮就是地点。

    巴基尔费德罗已经来到女王跟前了。

    他离她这么近,有时候好像能听见她自言自语的声音。

    有时她们姐妹俩谈话,他也在场,因为她们根本不注意他。他偶尔插一句嘴,别人也不禁止他。他利用这种机会贬低自己。这是一个取得信任的方法。

    有一天在汉顿宫的花园里,他站在公爵小姐背后,而公爵小姐又在女王背后。他听见女王安妮按照当时的风气,发表一些愚蠢的感想。

    “动物是幸福的,因为它们没有进地狱的危险,”女王说。

    “它们已经在里面了,”约瑟安娜答道。

    这个粗鲁的用哲学代替宗教的回答,使女王听了不大高兴。别人偶然说一句有意义的话,安妮就会觉得扫兴。

    “亲爱的,”她对约瑟安娜说,“我们谈地狱活像两个傻子。我们问问巴基尔费德罗吧,他应该知道这些东西。”

    “像问魔鬼一样吧?”约瑟安娜说。

    “像问动物一样!”巴基尔费德罗答道。

    他鞠了一躬。

    “小姐,”女王对约瑟安娜说道,“他比我们聪明多了。”

    像巴基尔费德罗那样的人,走近女王,就意味着掌握了她。他可以说:我已经把她抓在手里了。现在该研究怎样利用她了。

    他在宫廷里已经有了地位。能在那里立足,是一件很好的事。什么机会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他已经不止一次逗起过女王阴郁的微笑。这就等于取得了打猎的许可。

    但是,有没有禁止猎取的野兽呢?这张打猎许可证许他伤害像女王陛下的妹妹这样的人的爪子或者翅膀吗?

    第一点应该弄清楚的是,女王是不是爱她的妹妹。

    错了一着,就什么都完了。巴基尔费德罗在进行观察。

    赌客在下注以前,得先看看自己的牌。他有什么王牌?巴基尔费德罗从这两个女人的年龄下手:约瑟安娜二十三岁;安妮四十一岁。很好。他有王牌了。

    女人的年龄一过了春天,就到了冬天,这是一件令人烦恼的事。这是女人家对逝去年华的怨恨。年青的美人儿好像怒放的花朵,香味是属于别人的,对你来说,跟芒刺在背一样,只能感觉到玫瑰花的尖刺。仿佛是她们夺走了你的娇艳,你的容颜衰退了,那只是因为美丽长到别人身上去了。

    利用这种秘密的忧郁心情,剜一个四十岁的女王脸上的皱纹,这是巴基尔费德罗应该做的事情。

    羡慕最容易引起嫉妒,正像老鼠能把鳄鱼从洞里引出来一样。

    巴基尔费德罗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安妮。

    他注视女王像注视一泓死水一样。池沼可以一望到底。脏水里可以看到罪恶,浑水里可以看到愚蠢。安妮不过是一泓浑水。

    在她的呆笨的脑子里活动的是一些粗浅的感情和幼稚的观念。

    里面的东西看不清楚。只能看到一点儿轮廓。尽管看不出形象,里面却确实有些东西。女王在想这个,女王在想那个,很难弄清楚究竟在想什么。只能看见死水里正在进行着一些模糊的变化,很难加以研究。

    女王平时虽然保持缄默,不过有时候会突然间暴露一些愚蠢的思想。他必须注意这种机会。当场把这些细节记在心里。

    女王安妮的心里究竟要约瑟安娜公爵小姐怎么样呢?要她好呢,还是不好?

    巴基尔费德罗对自己提出了这个问题。

    只要这个问题一解决,就可以作进一步的行动。

    巴基尔费德罗遇到过好几个机会。而主要的还是他耐心的侦察。

    安妮的丈夫跟一位王后——那位侍从成百的普鲁士国王新娶的妻子之问,有点亲戚关系。安妮有她一帧照梅英的妥盖的方法画在珐琅上的像。这位普鲁士王后也有一个私生的妹妹-一泰丽嘉男爵夫人。

    有一天,安妮在普鲁士大使面前提起这位泰丽嘉男爵夫人,当时巴基尔费德罗也在场。

    “听说她很有钱。”

    “很有钱。”

    “她有不少的宫殿吧?”

    “比她的姐姐王后的还要富丽。”

    “她打算嫁给谁?”

    “一位地位很高的贵族,高懋伯爵。”

    “漂亮吗?”

    “很漂亮。”

    “她还年轻吧?”

    “年轻。”

    “跟王后一样美吗?”

    大使放低了声音回答:

    “还要美。”

    “多么荒唐!”巴基尔费德罗喃喃地说。

    女王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道:

    “这些野种!”

    巴基尔费德罗注意到她用的是复数。

    另外一次,大家从教堂里刚出来,巴基尔费德罗在两个宫廷神职人员背后,离女王很近。这当儿,大卫-第利-摩埃爵士从两行宫女中间穿过,他那潇洒的风度引起了一阵骚动。他走过的时候,女人们啧啧地说:

    “多么潇洒!”“多么潇洒!”“多么高贵的风度!”“长得多么漂亮!”

    “多讨厌!”女王喃喃地说。

    巴基尔费德罗听到了这句话。

    这一来,他拿定了主意。

    伤害公爵小姐是不会得罪女王的。

    第一个问题解决了。

    现在是第二个问题。

    他怎样才能伤害公爵小姐?

    要达到一个这样困难的目的,他的可怜的职位能帮他什么忙呢?

    显然,什么忙也帮不上。

    第十二章苏格兰、爱尔兰和英格兰

    我们再补充一个细节:约瑟安娜有letour(旋橱)。

    只要想一想,虽然不怎么亲,她是女王的妹妹,就是说,只要想一想她是个公主,就能明了其中的道理了。

    有“旋橱”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圣约翰子爵,即蒲林勃洛克,写信给苏赛克斯伯爵多玛士-兰那说:“使人伟大的东西有两种:在英国是‘旋橱’,在法国是lepour。”

    在法国,lepour就是法国国王旅行时,宫廷先遣官在晚上驻节的地方,安排跟随国王的人员的住处。在这些贵族中间,有的人享有很大的特权。“他们有lepour,”一六九四年的《历史年报》第六页上写道,“那就是宫廷先遣官在他们的名字前面加上一个Pour(为)字来标志宿舍,例如:Pour(为)苏比士亲王,不是亲王就不加Pour(为)字,单单写上名字就完了,如:叶士弗尔公爵,马萨林公爵,等等。”写在门上的这个v。ur(为)说明里面住的是一位亲王或者宠臣。宠臣比亲王差一些。国王赐Pour的称号像授勋位或者爵位一样。

    在英国有“旋橱”虽然没有那么荣耀,可是比较实在得多。这是跟国王有亲密关系的标志。凡是因为出身或者受国王特宠的关系,直接同国王往来的人,在他们卧室的墙壁上有一个能够旋转的旋橱,上面装着一只铃。铃一响,橱门就开了,一只金盘里或者天鹅绒垫子上放着国王差人送来的一个文件,橱门随后就重新关上。这不仅表示亲密,而且还表示庄严。亲近之中还带点儿神秘。“旋橱”没有旁的用处。铃声一响,就说明国王的信件来了。你看不见送信的人。再说,送信的人不过是国王或者女王的一个侍从。利赛斯德在伊丽莎白时代,白金汉在詹姆士一世时代都有“旋橱”。约瑟安娜虽然不很得宠,在女王安妮时代也有“旋橱”。有“旋橱”的人好比是一个跟天上的小邮局有往来的人,天主不时地打发邮差送信来。没有比这一项特权更让人羡慕的了。这项特权也带来了更深的奴性。使你更像个奴隶。在宫廷里,提高就等于降低。“Avoirietour”(有“旋橱”)本来是法国话;这种英国仪式可能是从法国古代的风俗来的。

    约瑟安娜小姐,上议员夫人,像伊丽莎白女王一样,还是个姑娘。她随着季节的变化有时在城里,有时在乡下,过着公主的生活,差不多可以说她也有一个宫廷,大卫爵士和几个别的人便是她的朝臣。既然没有结婚,大卫爵士可以同约瑟安娜小姐一起在公共场所出现,而不会受到别人的讥笑,他们也很高兴这样做。他们常常坐在一部马车里到戏园子和跑马场去,他们坐在包厢里。他们俩的结婚不仅是得到许可,而且势在必行,所以反而减低了他们的热情,不过他们总是很高兴见面。一对未婚夫妇所容许的这种不拘俗礼的生活是很容易超过界线的。不过他们不超过这个界线,因为容易到手的事总是乏味的。

    当时最精彩的拳击比赛总是在兰培斯举行,坎特伯雷的大主教在这儿有一所官邸(虽然那里的空气不好)和一所庋藏丰富的图书馆,这个图书馆有一定的开放时间,只有高尚的人可以进去。一个冬天的晚上,牧场上闭着门举行了一场拳赛,大卫爵士也陪着约瑟安娜去了。她问他:“女人能进去吗?”大卫回答她说:Suntfoeminoemagnates。这句话意译起来,就是:“普通的女人不能进去。”直译起来,就是:“贵妇人可以进去。”一个公爵小姐没有不能去的地方。因此,约瑟安娜看到了拳击比赛。

    约瑟安娜稍微迁就了一下,她是打扮成一个骑士的样子去的,女扮男装在当时非常流行。女人不改装很少出门。在六个坐着温莎宫的马车出门旅行的人中间,总有一两个穿男装的女人。这是高贵的表示。

    因为陪着一个女人的缘故,大卫爵士不好在比赛里露面,只能作为一个普通的观众。

    约瑟安娜小姐只有一个动作泄露了她的身份,那就是她使用一只望远镜,当时只有贵族使用这个玩意儿。

    这次“精彩的拳击比赛”是由叶门爵士主持的。这个爵士的曾孙或者侄孙在十八世纪末叶当了上校,曾经在作战时逃走,谁知后来却当了国防大臣,他虽然逃过了敌人比斯开人的毒手,却没有逃过谢立丹①的挪揄,这比榴霰炮弹还要厉害。许多贵族都下了赌注。卡尔登的哈雷-培罗,一个自称为培拉一阿瓜的失掉上议员资格的贵族,跟海德爵士亨利,邓希维德区(也叫做劳塞斯顿区)的议员对赌;配利格林-培蒂先生,屈露罗区的议员,跟汤姆士-古配坡先生,梅斯东的议员对赌;洛珊边境上的兰梅宝的一位地主跟蚌林区的山缪尔-屈力富西士对赌;圣伊甫区的巴苏罗米-格雷司徒先生跟又名洛伯茨爵士,康诺依郡的保安官查理-包特维先生对赌。除此以外,还有别的许多人。

    ①英国十八世纪演说家,戏剧家。

    两个斗士,一个是爱尔兰人,叫作费仑-奇-梅顿,这是他的故乡铁波拉莱的一座山名;一个是苏格兰人,叫作亨姆斯盖。

    他们每个人都代表着自己国家的光荣。爱尔兰同苏格兰遭遇,这是爱林①同加汝赛②作决斗。所以赌金总数超过了四万几内亚,秘密的赌注没有计算在内。

    ①爱尔兰的古名。

    ②指苏格兰。

    两个选手赤身露体,一条短裤扣在臀部上,一双钉着钉子的凉鞋扎在脚踝上。

    苏格兰人亨姆斯盖虽然还不满十九岁,但是他的额角却已经缝过一次了,怪不得人家在他身上赌二又三分之一比一。一个月以前,他把一个叫作西克斯麦尔华特的拳击家的肋骨打伤,眼球挖出来;所以大家很兴奋。当时在他身上下注的人赢了一万二千英镑。除了在额角上有缝线之外,亨姆斯盖的牙床骨也受过伤。他长得匀称活泼,跟一个小个儿女人差不多高,结实,短小精悍,咄咄逼人。他把天生的优点全部保存了下来;浑身的肌肉都受过拳击训练。结卖饱满的胸膛呈黄褐色,像黄铜一样闪闪发光。笑的时候,因为缺了三颗牙齿,所以他的笑容特别动人。

    他的对手又高又大,也就是说,孱弱。

    他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人。六尺高,犀牛样的胸膛,样子倒还温和。他一拳能打穿甲板,但是他不会使用它。爱尔兰人费仑-奇-梅顿虚有其表,他仿佛是到场子上来挨打,而不是来打人的。看起来他可以受得住长时间的痛击,像没有煮烂的牛肉一样,嚼不动,咽不下。跟当地的土话说的“生肉”一样。他有点斜眼。好像满不在乎似的。

    头一天夜里,两个人在一起过夜,睡在一张床上。他们用一只杯子喝酒,每人喝了三指高的红葡萄酒。

    双方都有一群面貌凶恶的帮手。在必要时,他们怒吼着威胁评判员。在亨姆斯盖的帮手中间,有背上能放一头牛的约翰-葛罗门,还有一个叫约翰-勃雷的家伙,有一天他背了十蒲式尔的面粉,每一蒲式尔有十五加仑,再加上磨坊主,他这样走了两百步。在费仑-奇-梅顿这方面,海德爵士从劳塞斯顿带来了一个叫开尔脱的人,这人住在绿堡,他能把一块二十磅重的石头扔得比城堡的顶高的塔还要高。开尔脱、勃雷和葛罗门这三个家伙都是高诺依人,他们是那一州的光荣。

    其他的帮手都是些粗野的汉子,宽背,罗圈腿,老茧百结的大手,笨头笨脑,衣服破破烂烂,天不怕地不怕,差不多都跟法院打过交道。

    这许多家伙都有灌醉警察的本事。真所谓“行行出状元”。

    选择的场地比熊园还要远一些,那儿本来是斗熊、斗牛和斗狗的地方,坐落在最后几所正在建筑中的房子再过去一点,靠近被亨利八世拆除的欧弗利圣马利亚修道院的地方。当时正是北风带来薄霜的天气。蒙蒙的细雨很快地结成了薄冰。在到场的人中间,有的还是一家之主呢,这从他们张着的雨伞可以看出来。

    在费仑-奇-梅顿这方面,评判员是孟克雷甫上校,开尔脱做助手。

    在亨姆斯盖这方面,评判员是蒲克-布玛利先生,从基尔卡利来的台苏登爵士做助手。

    进场以后,在别人对表的时候,两个斗士一动也不动地站着。过了一会儿,他们才走过去拉拉手。

    “我可真想回家,”费仑-奇-梅顿向事姆斯盖说。

    “无论如何,不要使这些先生们失望,”亨姆斯盖悠闲地回答。

    他们光着身子,当然觉得很冷。费仑-奇-梅顿浑身发抖。牙齿格格作响。

    伊立诺-夏泼博士,约克的大主教的侄子,向他们喊道:“动手吧,孩子们。打打就暖和了。”

    这句温暖的话提醒了他们。

    他们动起手来了。

    双方都没有生气。开头是不带劲儿的三个回合。可敬的耿德莱斯博士,万灵学院四十个院士中的一个,嚷道:“给他们灌点杜松子酒!”

    虽然天气很冷,两个评判员和两个助手还是坚持比赛规则。

    有人叫着:“firstblood!”“第一次血战”宣布了。他们让这两个斗士面对面站好。

    他们互相注视着,走近了以后,伸出胳臂,用拳头互相碰了碰,又向后退却。突然间小个儿亨姆斯盖猛的一跳。

    真正的战斗开始了。

    费仑-奇-梅顿的脸上,在两眼中间被击中了一拳,满脸流血。观众嚷起来:“亨姆斯盖打开了红葡萄酒!”接着来了一片喝彩声。费仑-奇-梅顿伸出胳臂像风车的翼子似的四面乱打。

    配利格林-培蒂先生说:“眼睛看不见了!可是还没有瞎。”

    这时亨姆斯盖听到四面八方传来了鼓励的叫声:“把他的眼睛挖出来!”

    一般地说,这两个选手选得挺不错,虽说天气不大好,大家知道这场比赛一定很成功。巨人似的费仑-奇-梅顿虽然有占便宜的地方,可是也有吃亏的地方;他的动作迟缓。他的胳臂好像木棍,可是他的身体笨重。矮小的对手跑呀,打呀,跳呀,咬紧牙关,又快又有劲儿,而且还会运用策略。一方面是原始人的拳法,野蛮,没有经过训练,蒙昧无知。另一方面却是文明人的拳头。亨姆斯盖打起来不仅使用肌肉而且也使用神经,机智和体力并用。费仑-奇-梅顿好像一个动作迟缓的大槌,还没有打到别人却先挨了一顿打。这是艺术与自然的战斗。恶人与野人的战斗。

    显然,野人会被人打败的。不过,也不会败得太快。兴趣就在这里。

    一个矮小的人对高大的人的战斗。矮小的人有利。猫同狗打架总是猫占便宜。所以大卫总是打倒歌利亚①。

    ①大卫生得矮小,歌利亚是个巨人,结果大卫用绳子拴着石头,打败了歌利亚。见《旧约》《撒母耳记上》第十七章第二三——五四节。

    四面八方传来了向斗士们密集的叫声:“好极了,亨姆斯盖!好!打得好!山沟里的好汉!”“费仑,现在该你的了!”

    亨姆斯盖的朋友们重复着他们好意的劝告:一把他的眼睛挖出来!”

    亨姆斯盖打得比挖眼睛更凶。他低下头,像爬虫似的猛地一窜,站起身来击中了费仑-奇-梅顿的胸骨。巨人摇晃了一下。

    “这是犯规!”伯纳子爵嚷道。

    费仑-奇-梅顿倒在开尔特的膝盖上说:“我觉得暖和了。”

    台苏登爵士向评判员提出了建议:“休息五分钟。”

    费仑-奇-梅顿显得支持不住了。开尔脱用一块一块法兰绒擦他眼睛上的血和身上的汗,随后把一个瓶子塞在他嘴里。他们已经打了十一个回合。费仑-奇-梅顿不但额角上有伤,他的胸膛也被打得走了样,肚子鼓得很大,头顶骨也受了伤。亨姆斯盖却没有一点伤。

    人群中起了一片骚动。

    “这是犯规,”伯纳子爵又说了一遍。

    “赌注不算数!”兰梅宝的地主说。

    “我收回赌注!”汤姆士-古配坡说。

    圣伊甫区的议员,巴苏罗米-格雷司徒先生说:

    “把我的五百几内亚还给我,我要走了。”

    “停止比赛!”观众大声说。

    但是,费仑-奇-梅顿像个醉汉似的晃晃悠悠地站起来说:

    “我们继续比赛,不过有一个条件,我也应该有违反规则打一下的权利。”

    “同意!”四面八方嚷着说。

    亨姆斯盖耸了耸肩膀。

    五分钟过去了,他们继续比赛。

    这一次的拳击对费仑-奇-梅顿来说,简直是垂死挣扎,而对亨姆斯盖来说,却好像是游戏。

    这才叫做学问!一个矮小的人居然能把一个巨人“夹住”,换句话说,亨姆斯盖突然把左臂弯作新月形,像个钢夹子似的,把费仑-奇-梅顿的大脑袋夹在胁下,使大汉弯着脖子,后颈窝压得很低,这当儿,他的右拳像铁锤敲钉子似的,从下朝上,打他的对手,没有费多大的力气就把对手的脸打烂了。等到费仑-奇-梅顿终于脱身,抬起头来的时候,已经看不见他的脸了。

    原来是鼻子、眼睛和嘴巴的地方,现在变成了一块浸饱了血的黑色海绵。他吐了一口。人们看见四颗牙齿掉在地上。

    接着他就倒下去了。开尔脱用膝盖接住了他。

    亨姆斯盖差不多没有受什么伤。他身上只有几个不关紧要的青块和锁骨上的一处抓伤。

    现在没有人觉得冷了。他们用十六又四分之一比一,赌亨姆斯盖胜费仑-奇-梅顿。

    哈雷嚷道:

    “没有人在费仑-奇-梅顿身上下注了。我可以在亨姆斯盖身上拿我培拉一阿瓜的爵位和培罗爵士的爵位来同坎特伯雷的大主教的一顶旧假发赌一下。”

    “抬起头来,”开尔脱对费仑-奇-梅顿说。他把沾着血的法兰绒塞进瓶子里,沾着金酒给他擦脸。嘴巴又露出来了,费仑-奇-梅顿张开了一只眼皮。太阳穴的骨头好像已经裂了。

    “再来一个回合,我的朋友,”开尔脱说。他接着又说:“替下城争一口气。”

    爱尔兰人能听懂威尔士话。但是费仑-奇-梅顿一点也没有听懂助手的话的表示。

    开尔脱扶持着他站起来。这是第二十五个回合。大家看了这个独眼巨人(因为他只剩一只眼睛了)站的姿势,都明白这是最后一个回合,谁也不怀疑他是真的完了。他把一只手举在下巴上面保卫自己,这是一个垂死的人保护自己的笨拙姿势。亨姆斯盖身上差不多没有汗水,他大声说:“我在自己身上下注。一千对一。”

    亨姆斯盖举起一只胳臂进攻,说也奇怪,两个人竟一齐倒下去了。于是传来了一阵可怕的笑声。

    这一回得意的是费仑-奇-梅顿。

    原来他利用亨姆斯盖狠狠打他的头盖骨的机会,违反拳击规则,对准对方的肚脐,还敬了一拳。

    亨姆斯盖躺在地上,喉咙里格格作声。

    观众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亨姆斯盖,说:“一报还一报!”

    大家都鼓掌,连输了的人也不例外。

    费仑-奇-梅顿用犯规报复了犯规,他有权利这样做。

    有人用一副担架把亨姆斯盖抬了出去。大家认为他再也不会回来了。洛伯茨爵士嚷道:“我赢了一千二百几内亚。”

    很明显,费仑-奇-梅顿也终身残废了。

    约瑟安娜离开的时候,挽着大卫爵士的胳臂,这在已经订婚的人中间是容许的。她对他说:

    “太美了,不过……”

    “不过什么?”

    “我本来以为拳击可以消除烦闷,可是没有。”

    大卫爵士停了下来,他注视着约瑟安娜,闭上嘴,鼓起双颊,点了点头,意思是说:“注意!”接着,他对公爵小姐说:

    “要消除烦闷,只有一个药方。”

    “什么药方?”

    “格温普兰。”

    公爵小姐问道:

    “格温普兰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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