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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献给王家医学科学院院士

时间:2014/8/3 12:16:08  点击:4863 次
  献给王家医学科学院院士
  J-B·纳卡尔①先生

  ①冉—巴蒂斯特·纳卡尔(1781—1854),著名医生,1815年开始同巴尔扎克家交往密切,对巴尔扎克来说,他既是忠实的医生,见解深刻的读者,又是多次慷慨解囊的朋友。
  亲爱的博士,这是我长期勤奋建造的文学大厦第二层基的精雕细琢的石头,我要在上面镌刻您的名字,既是为了感激曾经救过我性命的学者,又是为了颁扬与我朝夕相处的朋友。
  德·巴尔扎克

  致娜塔莉·德·玛奈维尔伯爵夫人的信
        
  我遵从你的意愿。如果我们爱一个女子胜过她爱我们,那她就有了特权,能使我们事事把情理置于脑后。若不愿意看到你们皱一皱眉头,若想拂去你们稍不如意便显露在朱唇上的怏怏神情,我们就必须奇迹般地跨越间距,奉献我们的鲜血,断送我们的前程。现在,你要了解我的过去,它全部在此。不过,娜塔莉,要知道,为了顺从你,我不得不践踏从未触动过的一段不愿回顾的隐情。的确,我就是处在无比幸福之中,有时也会突然沉入长时间的冥想,可你又何必生疑呢?作为受人爱恋的女子,对一阵沉默何必娇嗔呢?你就不能赏玩我性格上的种种矛盾,而不追问其缘由吗?难道你心里也有隐衷要取得谅解,就要探询我的隐衷吗?是的,你猜得不错,娜塔莉,也许最好全盘告诉你:对,我的生活是被一个幽灵所控制,一有只言片语涉及,它就会依稀现形,而且,它还常常不召自来,在我的头顶上晃动。往事如织,深深埋藏在我的心底,宛如海中生物,在风平浪静时漂浮可见,一旦风暴袭来,就被波涛撕碎,抛上海滩。昔日的激情猝然苏醒会使我万分痛苦;尽管为清理思想所需的努力使那种激情受到抑制,但我在忏悔中仍可能因悲恸而伤害你,如果是这样,请你不要忘记,我是被逼无奈而服从你的。总不能因为我顺从了你而怪罪我吧?但愿我这样交心会使你的情意更浓。晚上见。

  费利克斯

  用泪水滋养的何等才情,有朝一日能为我们唱出感泣鬼神的哀歌,描绘出幼小心灵默默忍受的苦痛?这些心灵的细弱根蘖扎在家庭的土壤中,碰到的尽是坚硬的卵石,刚长的嫩校就被仇恨的手折断,正在开放的花朵遭受寒霜的侵袭。童稚的嘴唇吮吸苦涩的奶汁,笑脸被凶焰一般严厉的目光扼杀。孩提的这些苦楚,哪个诗人能向我们诉说?这些可怜的心灵遭受周围人的摧残,而那些人安排在孩子周围本来是为了培养他们的情感。如果有一部描写这种事情的小说,那么它就是我青少年的真实写照。我,一个刚刚出世的婴儿,能损伤谁的虚荣心呢?我生来身心有什么缺陷,母亲对我竟如此冷淡?难道我是义务的产儿?难道我的出生是一件意外的事?难道我这小生命构成我母亲的内疚?我被送到乡下哺养,足足三年家里无人过问。等我回到家中,家人视我若无,连仆役见此情景都心生怜悯。我既没有感情,也没有良机,无法从幼年失宠中振作起来:我童稚时无知,成年后也不谙世事。我哥哥同两位姐姐非但不给我一点慰藉,反而以折磨我为乐事。孩童们已经懂得要脸面,相互间有一种默契,隐瞒小过失,而这种默契对我却不适用。更有甚者,哥哥做了错事,我常常代他受罚,还不能呜冤叫屈。我的哥哥姐姐同样惧怕母亲,为了讨她欢心,他们就从旁助威,争着欺负我。这是儿童身上萌生的馅媚心理作怪呢,还是他们有摹仿的本能?是要试用他们的力量呢,还是缺乏怜悯心?也许这几种因素凑在一起,使我失去了手足之情。一切温情都与我无缘,天生就我一颗爱人之心,却爱无所施!这颗敏感的心灵不断遭到蹂躏,大使会听到它的叹息吗?如果说在某些人的心灵里,受压抑的感情会转化为仇恨;而我的感情却凝聚郁积,在心底深挖一个栖止的巢穴,等待在我日后的生途中迸发出来。从性格上讲,战战兢兢的习惯,使心弦松弛,酿成畏惧心理,事事退让,从而产生懦怯性。这种懦怯使人退化,并使人沾染上难以名状的奴性。然而,不断的折磨倒使我经受了锻炼,增强了毅力,使我的心灵富于韧性。犹如等待新打击的受难者,我时刻准备忍受新的痛苦,因而显得唯唯诺诺,完全像个受气包。儿童处于这种精神状态,天真烂漫的举动就被扼杀了;我看上去像个呆痴儿,这便证实了我母亲的不祥预言。我深知这是不公正的,于是幼小的心灵激起自豪感;无疑正是这一理性果实,煞住了这种教育助长的不良倾向。我母亲虽然撇下我不管,可良心上又不安,有时谈起我的教育,表示她要亲自安排。一想到天天和她接触,不知要受多少罪,我就不寒而栗。无人过问倒是我的福气,我乐于待在花园里玩石子,观察昆虫,仰望碧蓝的苍穹。人一孤独,固然好遐想,不过,我喜欢沉思却另有一段情由,而那个意外事件足以向您描述我幼年的不幸。我在家里是那么无足轻重,以致保姆经常忘记安置我睡觉。一天晚上,我静静地蜷曲在一棵无花果树下,怀着儿童所特有的强烈好奇心,以及早熟的忧郁所引起的一种通感,凝望着一颗星。我姐姐在远处嬉戏;在我听来,她们的喧闹声仿佛是我思绪的伴奏。夜幕降临,四周沉寂下来。母亲仍然发现我不在屋里。我们的保姆卡罗琳娜小姐很凶,她既要逃避责怪,又为我母亲假惺惺的担忧找根据,硬说我讨厌家,若不是她盯得紧,我早就逃走了,还说其实我不傻不呆,心里有鬼主意,她看管过多少孩子,从来没见过像我这样乖癖的。她明明知道我在哪儿,却装模作样地找我,呼唤我。我答应了,她来到无花果树下,问道:“你在这儿干什么呢?”“看一颗星星。”“哪里是看什么星星,”我母亲在阳台上听见我们的话,便说道,“你小小年龄,懂得天文学吗?”“哎呀!夫人,”卡罗琳娜嚷起来,“他把贮水池的开关打开了,花园淹了水。”这下子可闹翻了天。其实,是我姐姐觉得好玩,打开龙头看流水,不料水猛地喷出来,浇了她们一身;她们慌了手脚,没有关上龙头就跑掉了。这场恶作剧,谁都认准是我干的;我母亲见我矢口否认,就斥责我说谎,给了我严厉的惩罚。但更可怕的惩罚是,我喜爱星星遭到大家的嘲笑,而且我母亲不准我晚上待在花园里。粗暴禁止会加剧人的渴望,这一点儿童比成年人表现得更为突出,因为儿童能一心想着禁物,觉得禁物有不可抗拒的吸引力。因此,我时常为我那颗星星挨打。我的忧伤不能向任何人诉说,只能以美妙的心声对我的星星倾吐,这是孩子结结巴巴表达的最初思想,犹如他从前咿呀学语。十二岁人中学之后,我仰望那颗星,仍然感到无法言传的酣美,因为生命之晨所得的印象在心田留下的痕迹实在太深了。
  夏尔比我大五岁,他小时候可爱,长大了英俊,是父亲的宠儿。母亲的宝贝、整个家庭的希望,在家里自然成为至高无上的君主。他身材匀称,体格健壮,却有个家庭教师。我身材瘦小,体质孱弱,反倒五岁就进城里学校念书,由我父亲的贴身仆人早晚接送。我上学带的饭食很简单,同学们带的食品却很丰富。我的寒酸同他们的阔气形成了鲜明的对照,令我痛苦万分。图尔的熟肉酱和油渣很有名,是学生午餐的主要食物。放学正赶上吃晚饭,因此,早晚我们都在家里用餐。那种熟肉酱,贪食的人特别喜欢,可是在图尔贵族人家的餐桌上却难得见到。进学堂之前,我固然听说过,但我从来没有福气看到给我的面包片抹上这种褐色肉酱。即使这不是同学们常吃的食物,我也照样渴望享享口福;因为,这已经成为一种固定的念头,就好比巴黎一位最风流的公爵夫人眼馋女门房的炖肉,出于女人的本性,非要得到满足不可。孩子们能从目光中看出贪嘴的欲望,正如您能从眼神中辨出爱慕之情,因而我成为他们绝妙的嘲弄对象。我的同学几乎都是市民家庭的孩子,他们把香喷喷的肉酱举到我的眼前,问我是否知道这是怎么做的,哪里有卖的,为什么我没有。他们咂着嘴,夸耀像炸块菰一样的油渣。他们查看我的饭篮,见里边只有奥利维①奶酪或干果,就说:“没什么好吃的?”一句话刺透我的心,使我看清了我和哥哥之间的天壤之别。别人那么幸福,我却被家里遗弃,这种鲜明的对比玷污了我童年的玫瑰,摧残了我青春的绿枝。有个同学见我十分眼馋,存心戏弄我,假惺惺地把抹了肉酱的面包递给我;我误以为他出于诚意,便伸手去接,不料他又把手抽回去,知情的同学哄堂大笑。这是我第一次上当。如果说最杰出的人尚有几分虚荣心,那么为什么就不能体谅一个孩子被歧视嘲弄而哭泣呢?这种引诱,会使多少孩子变得贪吃,低三下四乃至卑怯啊!为了免遭人欺侮,我就动起手来。我这一拼命,使他们明白我不好惹,但也引起他们的仇视,对他们的暗算我防不胜防。一天傍晚出校门,我背上挨了一包石子。仆人狠狠地替我出了气,回去把这事禀报了我母亲。我母亲一听就嚷道:“这个该死的孩子,就会给家里惹麻烦!”如同在家里一样,我在学校也惹人讨厌,不禁对自己产生极大的怀疑;如同在家里一样,我在学校也郁郁独处。这第二场寒雪,又推迟了我心灵幼苗的发育。受宠的孩子都是淘气精,我的孤傲就是基于这种观察。因此,郁积在我可怜的心中的感情依然无法倾诉。老师见我终日神色怏怏,独来独往,被人憎恶,便肯定了我家庭的错误怀疑,认为我性情乖癣。等我能看书写字了,母亲就让我转入勒瓦桥中学。那所学校是奥拉托利会②办的,设有免修拉丁文班,招收我那种年龄的儿童和低能儿。我在那里学习了八年,举目无亲,过着印度贱民一样的生活。下面讲讲何以至此。我每月零用钱只有三法郎,刚够买学习必备的笔墨纸张、小刀尺子,根本买不起游艺用品,如高跷乐器等。同学们游戏没有我的份儿。要想参加,我就得讨好同年级的富家子弟,或者巴结身强力壮的同学。低三下四,这对孩子不算一回事;然而,我稍微有一点这种举动,就会感到耳热心跳。我常常待在树下,冥思遐想,自嗟自怜,或者阅读图书管理员每月分发的图书。在这种形影相吊的孤寂中,隐藏着多少痛苦啊!弃儿的境况又酿出何等凄惶的心情!我获得了最受重视的两门学科奖:法语译拉丁语、拉丁语译法语。想像一下,我第一次参加颁发学年奖大会,幼小的心灵是多么激动啊!台下坐满了家长,而我父母谁也没有来向我祝贺。在欢呼和鼓乐声中,我上台领奖,没有按照惯例亲吻发奖人,而是扑到他的怀中痛哭起来。当天晚上,我把花冠投进火炉里烧掉。发奖的前一周用来评奖,家长们都待在城里,因此,同学们一早都兴高采烈地离校,只剩下我和“海外生”——这是我们给家住在海岛或外国的同学起的称号;然而,我家就住在几法里远的地方。在做晚祷的时候,那些坏小子向我们大肆炫耀随同父母用的美餐。您会处处发现,我在人世涉足渐深,不幸也不断地增加。我做出多少努力,以摆脱与世隔绝的命运啊!怀着无限向往而长久酝酿的多少希冀,却毁于一旦!为请父母到校参加授奖仪式,我给他们写过几封充满感情的信。信虽说不免有些夸张,但何以招致母亲对我的责难、对我文笔的挖苦呢?我仍不气馁,保证满足我父母提出的来校条件。我还央求两个姐姐从旁说情,可是徒劳无益;而每逢她们的圣名瞻礼日和生日,我却像可怜的弃儿一样准时写信祝贺,从不疏忽。授奖日期临近,我催促父母,说我可望得奖。不见他们回音,我便产生了错觉,以为他们一定会来,不禁满心欢喜,翘首以待,并把这消息告诉给同学。家长们陆续到校的那段时间,老校工来传呼学生,脚步声在校园里回荡,我的心扑腾得几近病态;那老人一次也没有呼唤我的名字。在我忏悔诅咒过人生的那天,我的忏悔师指天对我说,主有圣训:“Beati qui lugent③!”这保佑了棕榈盛开。宗教思想奇幻的精神境界,很容易迷住青年;我初领圣体时,就完全沉浸在高深莫测的祈祷中。我受热忱信念的推动,祈求上帝为我重现我在《殉道圣徒录》中看到的令人神往的奇迹。五岁时,我的心便飞到一颗星上;到了十二岁,我去叩圣殿大门。我心醉神迷,产生了难以描摹的幻觉,从而丰富了我的想像力,充实了我的情感,增强了我的思维能力。我常常把我看到的神奇的幻象归功于天使:正是天使陶冶我的灵魂,使之担负天降的大任,赋予我洞烛事物幽微的观察力,锤炼我的心,使之免中魔法;而诗人一旦有了可悲的能力,能对比感受与现实,对比索求的巨大与所得的微小,便会中魔而陷入不幸;天使在我的脑海里著了一部书,让我从中读到我应当表达的思想,还把放在先知嘴唇上的火炭放在我的双唇上④。
  ①奥利维,法国奥尔良省南部的小镇,以出产优质奶酪著称。
  ②奥拉托利会,由圣菲力浦·奈里于1575年在罗马创建的天主教士会。1611年,法国主教皮尔·德·贝吕尔效法意大利奥拉托利会,创建了法国奥拉托利会。
  ③拉丁文,哀恸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必得安慰。见《新约·马太福音》第五章:山上训众。
  ④典出《旧约·以赛亚书》第六章,以赛亚成为先知之前,一个天使用夹子从祭坛上夹一块火红的炭,放到他的嘴唇上,说道:“这炭沾了你的嘴,你的罪孽便除掉,你的罪恶就赦免了。”
  我父亲对奥拉托利会学校的教学水平有所怀疑,便从勒瓦桥把我接走,送进巴黎沼泽区的一所私立中学。那时我十五岁,经过考核,校方认为,我这个从勒瓦桥来的修辞班学生可以上三年级。我在勒皮特寄宿学校①学习期间,又尝到了我在家庭、小学校、教会学校所忍受的痛苦,只不过形式有所变化。我父亲根本不给我钱。父母知道我在学校可得到衣食,脑袋里能塞满拉丁文希腊文,就认为问题全部解决了。我在这所学校里先后认识了上千名同学,却没有看到一个家庭对孩子如此漠不关心的例子。勒皮特先生狂热地拥护波旁王朝,早在忠诚的保皇党人力图把玛丽一安东奈特王后从神庙救走的那个时期,他就同我父亲有过交往,后来双方又恢复了联系。他觉得有责任弥补我父亲的疏忽,但不了解我父母的意图,每月给我的钱也少得可怜。校舍早先是“快乐”公馆,同所有旧贵族府邸一样,前面设有门房。鬼学监带我们去查理曼大帝中学之前,有一段休息时间,阔气的同学就到校工家去用茶点。校工叫杜瓦西,是个地地道道的走私犯;对他的生意,勒皮特可能不知道,也可能默许。学生从切身利益出发,也都极力巴结他,因为他是我们违反校规的秘密保护伞,是我们超时返校的知情人,又是同禁书出租商联系的中间人。在拿破仑统治时期,殖民地食品价格上涨,十分昂贵,因此,用茶点时喝一杯牛奶咖啡,便有一种贵族派头。如果说在家长的餐桌上糖和咖啡成为高级食品,那么我们中间有人食用,就会产生优越感。少年贪嘴,好摹仿,容易赶时髦,即使这些因素还不够,单单优越感也足以激起我们强烈的愿望。杜瓦西同意赊账,他估计我们都有姐姐、姑姑、姨母,她们会代为偿付,以便维护我们的名誉。在很长一段时间,我抵制了那个酒吧的诱惑。如果评断我行为的人了解诱惑的力量,了解我的心灵对禁欲主义的毅然向往,了解我长期克己而压抑的怒火,他们就会擦拭我的眼泪,而不是惹我伤心哭泣。我毕竟还是个孩子,哪有那种博大的胸怀,以蔑视回敬别人的蔑视呢?再说,我感到自己可能已染上好几种社会恶习,这些恶习由于我可望不可即而来势更凶,第二学年末,我父母来到巴黎。他们到达的日期还是我哥哥告诉我的;他就住在巴黎,却一次也没有来看我。姐姐们也一道旅行,我们全家要一起逛逛巴黎。头一天,我们计划到王宫饭店吃饭,然后就近去法兰西剧院。虽然这种意想不到的娱乐日程令我陶醉,但是风雨欲来的情势又迅即使我兴味索然;久经苦难的人,情绪特别容易受影响。我欠杜瓦西先生一百法郎,必须向父母申报,因为他威胁说要亲自向他们讨账。我打算让哥哥替杜瓦西传话,并让他在父母面前替我求情,转达我的痛悔。父亲有意宽恕我,可母亲一点也不容情;她那深蓝色眼珠一瞪,把我吓呆了。一连串可怕的咒语从她嘴里吐出来:我才十七岁,就这样胡闹,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子?我真是她儿子吗?我要把家毁了吗?难道家里只有我一个人吗?我哥哥夏尔品行端正,为门庭增光,而我却要败坏家声;他已经有了职业,不是该独自掌握一份财产吗?我两个姐姐日后结婚,没有嫁妆能行吗?难道我不知道金钱的价值,不知道我生活的糜费吗?白糖和咖啡,对学习有什么好处呢?这样下去,不就要沾染上所有恶习吗?同我一比,马拉②也成了天使了。这一通潮水般的责骂,使我的心灵恐惧万分。挨完训斥,我就被哥哥送回学校,丧失了到普罗旺斯兄弟开的饭店用餐的口福,也丧失了观看塔尔玛演出《布里塔尼居斯》③的眼福。这就是睽违十二载,我同母亲见面的情景。
  ①即法国人勒皮特(1764—1821)在沼泽区圣路易街创办的一所私立中学。
  ②冉—保尔·马拉(1743—1793),法国1789年资产阶级大革命时期的群众领袖,被称为“人民之友”,贵族自然对他恨之入骨,视为魔鬼。
  ③法国古典主义代表作家拉辛的名剧。
  等我修完了人文学科,父亲把我置于勒皮特先生的监护之下:我要学习高等数学,上法学院一年级的课程,开始接受高等教育。我住进公寓,摆脱了课堂的束缚,满以为能暂时告别穷困。哪料到尽管我十九岁,或许正因为我十九岁,我父亲还是照老章程办事:送我上小学不给带像样的饭食,送我上中学不给零用钱,逼得我向杜瓦西赊账;上了大学,给我的钱还是少得可怜。在巴黎这样的地方,没有钱能干什么呢?再说,我的自由也受到巧妙的束缚。勒皮特先生派一名鬼学监送我上法学院,把我交给教师,课后再接回去。我母亲怕我出事,想出种种防范措施,就是保护一名闺秀也不至于如此。巴黎这个世界,理所当然令我父母担心。男生的心事,同样是住宿女生的情思。怎么管也管不住,女生口不离情郎,男生话不离淑女。然而,那时候在巴黎,同学间的聊天,主要是以王宫饭店为话题,说它是爱情的埃尔多拉多①,酷似东方苏丹的宫苑。那里的晚上,金币哗哗流淌;在那里,最纯贞的顾忌也会荡然无存;在那里,我们强烈的好奇心可以得到满足。王宫饭店和我犹如两条渐近线,只能接近而不能相交。请看,命运是如何挫败我的图谋的。父亲曾把我介绍给我的一位老舅母,她住在圣路易岛;每星期四和星期日,我必到她府上吃饭。这也是勒皮特夫妇出门的日子,不是先生就是太太把我送去,晚上回家顺路再接走。多奇特的消遣啊!德·利斯托迈尔侯爵夫人身份高贵,拘泥虚礼,从未想到给我一文钱。她老态龙钟像座古教堂,浓妆艳抹犹如画中人,身着锦绣华服,深居侯府,就仿佛路易十五依然在世。她只接待老贵妇。老贵族;在这些僵尸中间,我真有身临墓地的感觉。他们谁也不同我讲话,我也没有勇气先开口。我的青春似乎妨碍他们,那种敌视或冷淡的目光令我惭愧。不过,我觉得这种漠不关心倒是可乘之机,心里盘算哪天晚餐一结束,便溜出去,跑到木廊商场。我姑母一打上惠斯特牌,就不再注意我了。那个名叫冉的跟班也并不把勒皮特先生放在心上。然而事与愿违,这帮老朽腮帮乏力,牙口不齐,倒霉的宴席久久不散。一天晚上八九点钟,我总算跑到楼梯,只觉得心怦怦直跳,真像比昂卡·卡佩洛②逃跑那天的情景。可是,等门房给我打开门,我却看见勒皮特先生的马车停在街上,老先生气喘吁吁地叫我。也是命该如此,三次都有意外情况阻隔王宫饭店的地狱和我青春的天堂之间的道路。二十岁的人,还一无所知,我深感愧作,有一天把心一横,不管有多大风险也要去见见世面。勒皮特先生身体肥胖,又是畸型足,颇像路易十八,上车十分吃力,于是我趁机甩掉他。真巧!就在这当儿,我母亲乘驿车来到了。在她的逼视下,我停下脚步,不敢动弹,犹如小鸟见到蛇一般。怎么这样巧,偏偏撞上她呢?说来毫不足怪。其时,拿破仑正进行最后的挣扎。我父亲预见到波旁王室要复国,便携我母亲离开图尔,到巴黎来开导我那个已经在帝国外交部任职的哥哥。机灵的人都密切注视敌军的推进,看出京城已危如累卵。我母亲这次来,就是要接我离开险境。我在巴黎正要失足的时候,顷刻之间就被带走了。长期以来生活拮据,只好克制欲念,可又断不了胡思乱想,精神不免痛苦,终日愁闷不解,于是潜心学习,犹如从前幽居在修道院里的厌世之人。青年应当发扬青春的天性,投身到赏心乐事中。然而在那个时期,我读书成癣,自身幽禁,这可能对我终生都有影响。
  ①埃尔多拉多,西班牙语为“黄金国”,位于南美洲,是虚构的地方。王宫饭店在法国大革命时期、帝国时期和波旁王朝复辟初期,是娟妓麇集的地方,故而巴尔扎克这样描述。
  ②比昂卡·卡佩洛(1542—1587),威尼斯贵族出身的妇女,十五岁跟她情人皮埃特罗·波纳旺图里私奔到佛罗伦萨。
  要说明那个时期对我未来的影响,描写几笔我的青少年时期是不可或缺的;您必能体会出其中的无限哀怨。由于受导致病态的种种因素的影响,我过了二十岁,依旧身材矮小,面黄肌瘦,不过心灵却坚韧不拔。按图尔的一位老医生的话说,我的身体貌似羸弱,但融进了钢铁般的气质,而这种融合已臻完成。我博览群书,勤于思索,保持童稚的身躯,却有老成的思想;因此,在要望见生活的山间崎岖难行的小路和平野沙路之际,我就已经超验地纵观通晓了生活。异乎寻常的际遇使我滞留在人生的美好时期。人到这个时期,心灵初醒,开始萌发冲动和欲望,觉得一切都新奇有趣。我处在交替时期:一方面,学习延长了我的青春期,另一方面,成年期的绿色枝叶却迟迟不发。我经受了这样的磨砺,比哪个青年都善于感受,富于情爱。要想透彻地理解我这段叙述,您还是重温一下锦瑟年华吧;人在妙龄时,嘴还没有被谎言法污,尽管因为羞怯同欲望相矛盾而眼帘低垂,目光却是无邪的,思想绝不肯屈服于世俗的诡橘,内心胆怯,又能见义勇为。
  我同母亲从巴黎到图尔的行程,就不向您叙述了。她的态度十分冷淡,我的感情受到压抑,难以迸发出来。每从一站出发,我都暗下决心开口讲话。可是,她一瞪眼,一句话,就把我仔细打好腹稿的开场白给吓回去了。到了奥尔良,母亲临睡觉时,责备我一路无话。我一下子扑到她的脚下,搂住她的双膝,热泪滚滚而下,向她倾诉满怀的感情。为了打动她,我剖白心曲,诉说自己多么渴望母爱,那声调足以感化一个继母的心肠。可是,我母亲硬说我装模作样。我抱怨被家里抛弃,她则称我为不肖之子。我心痛欲裂,但求一死;到了布卢瓦时,我跑到卢瓦尔河桥上,想跳水自尽,只因栏杆太高才自杀未遂。
  回到家里,两个姐姐根本不认得我了,对我的态度是七分惊奇,三分亲热。不过,后来相比之下,她们对我倒显得挺有手足之情。我的卧室在四层楼,只要告诉您一个情况,您就会了解我寒酸到了何等地步、我是个二十岁的青年了,一身还是在巴黎穿的那套服装,身边只有我住校时的那点简陋衣物,母亲没有给我添置一点东西。如果我从客厅一端跑到另一端,殷勤地为她拾起手帕,她就像贵妇对待仆人那样,只对我淡淡地道声谢。我不得不观察母亲,以便确认她的心是否还有松软之处,能植上我的感情的嫩枝,结果发现这位又高又瘦的女人非常自私,喜欢捉弄人,跟利斯托迈尔府的所有闺秀一样,傲慢无礼的程度是以嫁妆衡量的。她在生活中,只看重职责;我认识的冷若冰霜的女人,无不把职责视为立身之本。她接受我们的崇敬,俨如神甫做弥撒时接受香火;她心中仅有的一点母爱,仿佛被我哥哥全部耗尽了。她说话尖酸刻薄,总是奚落我们,明知道我们不能反驳,却使用心肠狠毒之人的这种武器对付我们。尽管有这些榛莽阻隔,骨肉之情依然根须相连;况且,对母亲丧失希望,感情上也难以接受;母亲引起的宗教式的恐惧,还能在我们中间维持不少关系,致使母子之情的悖谬一直持续到我们涉世渐深、它最终受到审判的那一天。时候一到,儿女们就开始报复了,往昔的失意所酿成的冷漠,更因他们满载受玷污的感情的残骸而激增;直到父母人士之后,这种冷漠态度也难化解。母亲的无比专横,打消了我要在图尔满足欲望的痴心妄想。我一头扎进父亲的藏书室,拼命阅读所有我没有看过的书。我终日埋在书堆里,就可以避免同母亲接触。不过,我的精神状态也日趋恶化。我大姐已经嫁给了表兄德·利斯托迈尔侯爵,有时她想劝慰我,可是难以平息我心头的愤懑。我想寻死。
  时局正酝酿重大事变,而我却全然不知。德·昂古莱姆公爵从波尔多动身,要去巴黎觐见路易十八,他每经过一座城市,都受到热烈欢迎。波旁王室复国,古老的法兰西欣喜若狂。整个都兰地区都为合法的王公们欢腾起来,图尔全城人兴高采烈,家家户户悬灯结彩,居民都穿上节日盛装,真是一派准备庆典的忙碌景象,有一种难以描摹、令人陶醉的气氛,这一切使我渴望参加为王爷举办的舞会。当时,我母亲抱病在身,不能去参加盛会。可是,当我鼓起勇气,当面向她表示这种愿望时,她竟然大发雷霆。难道我是从刚果归来,什么也不懂吗?我怎么能想像,我们府上没人去参加舞会呢?父亲和兄长都有事在外,按理不是应该我去吗?难道我没有母亲吗?她就一点不为子女的幸福着想吗?几乎被否认的儿子,转瞬间变成了重要人物。我的身价的猛增,以及母亲针对我的请求以挪揄的口吻讲的一番大道理,同样令我惊诧不已。我私下问了姐姐才知道,母亲做事就爱这样故弄玄虚,其实她正赶着给我制装呢。图尔的裁缝对她定活的要求都感到意外,谁也不敢承做我的服装。她只好把活交给那个来打短工的女人;按照外省的习惯。临时女工要能做各式各样的服装。就这样,秘密为我准备的一套浅蓝色礼服好歹做成了。长丝袜、薄底浅口皮鞋都不难买到;男背心时兴短的,我可以穿父亲的一件。有生以来,我头一次穿上带襟饰的衬衣,管状褶裥束在领带结中,使我的胸部显得很挺拔。我打扮停当,模样大变,听了姐姐的赞扬,才有勇气到都兰的集会上亮相。谈何容易!去的人太多,能有几个出得风头!幸亏身体瘦小,我才得以在帕皮翁楼花园的一座帐篷下钻来钻去,靠近王爷的座位。这是我头一次参加公共舞会,灯火、朱红帷幕、金晃晃的装饰物、华丽的服装和钻石首饰交相辉映,使我眼花缭乱,一时间热得透不过气来。身后一群男男女女往前拥我,他们挤来挤去,相互碰撞,踏得尘土飞扬。“德·昂古莱姆公爵万岁!国王万岁!波旁王室万岁!”欢声雷动,淹没了响亮的铜管乐队和歌颂波旁王室的军乐曲。人人如痴如狂,个个争先恐后,都要朝拜波旁这颗初升的太阳。我冷眼旁观这种名副其实的朋党之私,觉得自己很渺小,不禁反躬自省。
  我像一根麦杆儿卷进这阵旋风里,心中萌生一种幼稚的愿望,想当德·昂古莱姆公爵,脐身于在诚惶诚恐的人群面前趾高气扬的王公之列。我这都兰人可笑的非分之想,倒引发一种雄心;而后由于我的性格和时局的变化,这种雄心变得非常高尚了。谁不艳羡这种崇拜呢?数月之后,我又一次目睹这种宏大的场面:皇帝①从厄尔巴岛卷土重来,巴黎倾城相迎。芸芸众生把感情与生命倾注在一个人身上,这种对民众的影响力使我突然立志,要一生追求荣名。今天,主持荣耀的女祭司残害法国人,如同古代德落伊教②女祭司拿高卢人祭祀一样。接着,我又同一个女子不期而遇,后来正是她不断激发我的抱负,把我投进王国的政治中心,使我如愿以偿。我过分胆怯,又怕认错面孔,不敢邀请人跳舞,待在那儿手足无措,自然怏怏不乐。我挤在人群里熙来攘去,皮鞋又紧又热,两脚胀得难受,我正感到不自在,不料又被一名军官踩了一下,更为扫兴,真想离开舞场,但根本出不去,只好躲到一个角落,在一张空长椅的一端坐下,一动不动,两眼发直,心里憋气。一位女子见我身形瘦小,误认为我是个孩子,坐在那儿昏昏欲睡,等待母亲尽了兴好回家,于是她宛如鸟儿回巢一样,轻盈地坐到我的身边。我立刻闻到一股女子的芳香,只觉得心旷神恰;自此以后,这种芳香就犹如东方诗歌一样充溢我的心田。我瞧瞧身边的女子,感到她比舞会还要光彩夺目,使我充满了快乐。您若是完全理解我前一段的生活,就能推见心中涌现的情感。我的目光一下被雪白丰腴的双肩吸引住,真想伏在上面翻滚;这副肩膀白里微微透红,仿佛因为初次袒露而羞赧似的,它也有一颗灵魂;在灯光下,它的皮肤有如锦缎一般流光溢彩,中间分出一道线;我的目光比手胆大,顺着线条看下去,不由得心突突直跳,我挺直身子瞧她的胸脯,只见一对丰满滚圆的球体,贞洁地罩着天蓝色罗纱,惬意地卧在花边的波浪里,直看得我心荡神迷。少女般的颈项柔媚细腻,光亮的秀发梳出一条条白缝,犹如清新的田间小路,任我的想像驰骋,这一切使我丧失理智。我看准周围无人注意,便像孩子投进母亲怀抱一样,头埋在她的后背上,连连吻她的双肩。这女子惊叫一声,但叫声淹没在乐声中,无人听见。她回过身,一看是我,责问道:“先生!”啊!倘若她说:“你这小家伙,怎么啦?”我也许会杀掉她。然而,听到这声“先生!”我的热泪便夺眶而出。她那高贵的灰发冠冕,同妩媚的颈项显得多么和谐,而眼里却含着圣洁的恼怒,使我一时瞠目结舌。她脸上泛起红晕,不过,嗔怪的神情已为宽容的态度所缓解,因为她理解由她引起的一种冲动,并从我痛悔的眼泪中,看出我对她的无限仰慕。她走了,那姿态像王后。我感到自己的处境多么可笑,这才醒悟自己的打扮犹如萨瓦人的猴子。我惭愧,我呆若木雕,但仍在品味我偷窃的苹果,嘴唇上还存留我吮吸的血气的温煦,心中毫无悔意,目光追踪那位下凡的仙女。初次的肉体接触使我的心亢奋不已,直到人已散尽,我还在舞场徘徊,但再也没有见到那位陌生的女子,只好回府安歇,可我的心灵已经蜕变了。
  ①即拿破仑一世,他于1815年3月1日离开厄尔巴岛在法国登陆,5月20日重返巴黎,同年6月18日,在滑铁卢败于盟军。这段历史称“百日政变”。
  ②古代克尔特人及高卢人信奉德落伊教。
  一颗新灵魂,一颗有绚丽翅膀的灵魂破壳而生。我心爱的星,从我瞻仰它的蓝色苍穹上降临,化为女子的身影,但仍然是那样明亮、晶莹,那样清新。我遽然萌生了爱情,却不知道爱情是什么。男子最炽热的感情头一次闯入心扉,这不是非常奇特的吗?我在舅母的沙龙里也见过几位美丽的女子,可是没有一位给我留下什么印象。在一个男子春心荡漾的时候,难道要有一定的时辰、一定星宿的际遇、一定时机的巧合,以及一个非他莫属的女子,才会产生专一的爱情吗?想到我的意中人生活在都兰地区,我呼吸都格外畅快,觉得湛蓝天空的色调是我在任何地方所未见到的。虽然我的精神异常兴奋,可是外表看来却像害了大病,我母亲又担心又内疚。犹如预感到灾难降临的动物,我蟋缩在花园的角落里,回味偷来的一吻。那次难忘的舞会过去几天之后,母亲见我荒废学业,神色怏怏,对她威逼的目光毫无惧色,对她的冷嘲热讽也无动于衷,认为这是性情骤变的缘故;到我这年龄的青年人都要经历这样的心理危机。医学对这种病态根本不知究竟,而乡间就被认为是医治它的千古不易的良方,是使我摆脱萎靡不振的精神状态的灵丹妙药。我母亲决定让我到弗拉佩斯勒去住几天;那座古堡坐落在安德尔河畔,位于蒙巴宗和阿泽屏两个小镇之间。古堡的主人是她的朋友,当然得到她的秘密嘱托。我在爱情的海洋中拼命游,到下乡那天,竟然游到了彼岸。我不知道那位陌生女子的芳名,如何呼唤她,到哪儿能找到她呢?再说,我又能向谁提起她呢?年轻人初恋时会产生无法解释的疑惧;我性格腼腆,疑惧更大,无望的恋情最后才会变成忧郁,而我一开始便被这种情绪笼罩,但求到田野里游荡奔跑。我怀着儿童那种无所怀疑的、颇具骑士风范的勇气,打算徒步旅行,搜遍都兰地区的乡间别墅,每望见一座秀丽的塔楼,就要自言自语:“她就在那儿!”
  于是,一个星期四的早晨,我从圣埃卢瓦门出图尔城,穿过救世主桥,来到蓬舍村,遇见房子就抬头看看,最后上了希农大道。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自由行动,无人干涉,要走就走,要停就停,想快就快,想慢就慢。青年人无一例外,都或多或少受各种专制力量的压抑。对我这受尽压制的可怜人来说,第一次按照自己的意志行事,哪怕事情微不足道,也会给心灵带来说不出的欢快。种种情由作美,这一天像过节一样喜气洋洋。少年时,我散步离城没超过一法里。无论是在勒瓦桥附近还是在巴黎游玩,我都没有领略过田野的自然风光。不过,我幼年时对图尔景色十分熟悉,记忆中保留了这种美感。虽然初出茅庐,还不善于鉴赏风景的诗情画意,我却不自觉地要求很高,如同缺乏艺术实践的人,起始就想得非常完美那样。要去弗拉佩斯勒古堡,步行或骑马都可以抄近路,从一片荒野穿过去。那片以查理曼大帝命名的荒野是不毛之地,坐落在一条岭岗之巅,岭岗两侧便是谢尔溪谷和安德尔河谷。到了尚匹那里,可以走斜插岭岗的一条路。荒野地势平坦,布满沙石,约摸一法里长的路景色凄凉,再过一片灌木林,便到萨榭乡路,萨榭即弗拉佩斯勒所在的乡名。萨榭乡路沿着起伏不大的平野,过了巴朗很远,直到阿尔塔纳那个小地方,才通上希农大道。那里展现一座山谷,起自蒙巴宗镇,延至卢瓦尔河。两边山峦有腾跃之势,上面古堡错落有致;整个山谷宛如一个翡翠杯,安德尔河在谷底蜿蜒流过。或许由于荒野小径过分寂寥,或许由于旅途劳顿,一望见幽谷的景色,我不禁大为惊叹,顿觉心旷神恰。“那位女子是女性之花,如果说她住在人间,那一定是此地了!”我一产生这个念头,便倚到一棵核桃树上烈这天起,我每次来到可爱的山谷,总要在这棵树下停歇。如今,我来到这棵深解我的情思的树下,探究自从我离开之后的这段时间,心境发生了什么变化。她就在这里,我的心绝不会欺骗我:荒坡上头一座小古堡,就是她的居所。我坐在核桃树下望去,只见在正午的太阳照耀下,青石屋顶和玻璃窗烟烟闪光。我注意到在一棵白桃树下,葡萄架中间,有一个白点,那是她的轻纱长裙。可能您已经知道她就是这座幽谷的百合花,为天地而生长,满谷飘溢着她美德的馨香。而她自己却毫无党察。无限的柔情充满我的心灵,它没有别种滋养,只有那依稀可见的身影。然而我觉得,那绿岸夹护、碧波粼粼的长长水带,那装点爱情之谷的摇曳多姿的行行白杨、那弯弯曲曲的岸边坡地的葡萄园中脱颖而出的片片橡林、那渐渐远逝而色调变幻的空滔天际,都在表述这种爱情。您想要观赏如未婚妻一般美丽而贞洁的自然风光,请您春天去那里吧;您想要平复您心灵上涔涔流血的伤口,请您晚秋再去那里吧。春天,爱情在那里振翅凌空翱翔;秋天,可以在那里缅怀已经长逝的人们。肺病患者,可以在那里呼吸有益健康的清新空气,目光可以落在金黄树丛上休憩,任树丛把甜美的宁静传给心灵。这时空谷回响,那是安德尔河飞流上的座座磨坊吟呜,白杨搔首弄姿,笑容可掬,晴空万里,百鸟鸣啭,蝉声阵阵,一切都那么悦耳和谐。不要再追问我为什么爱上都兰吧!我爱它,既不像人们爱自己的摇篮,也不像人们爱沙漠中的一块绿洲;我爱它如同艺术家爱艺术;诚然,我爱它不如爱您这样炽热,可是没有都兰,也许我早已不在人间。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眼睛总是盯着那个白点,盯着绿园中那个女子;她在绿丛中显得格外光艳,宛若一触即凋的铃状旋花。我心情激动,步入这个花篮的里端,不久便望见一个村落,由于诗意正浓,看那村庄简直举世无双。请您想像一下,几个婀娜多姿的小岛,环绕着三座磨坊;岛上覆盖着一簇簇树丛,周围是一片水草地,不如此称谓,还能给这些绿草起什么名字呢?萋萋的水草,翠绿翠绿的,铺在河面上,又超出水面,随着水流起伏波动,在磨轮击水形成的漩涡中偃伏。河中疏疏落落露出些石头,水波击石,散落成流苏状,在阳光下粼粼耀眼。孤挺花、粉红睡莲、白睡莲、灯心草、福禄考,宛如精美的壁毯,装饰着两岸。一座小桥摇摇晃晃,梁木已朽,桥墩上开满鲜花,栏杆也覆盖着茂盛的青草与绿茵茵的苔藓,向河面倾斜,却没有塌毁。几只破旧的小船、几张渔网、还有牧人单调的歌声;一群群鸭子在小岛之间嬉游,或在卢瓦尔河水冲下来的粗沙滩上舒翅;磨坊工人帽子压在耳朵上,正忙着给骡子装驮;这种种细节,给这幅画面增添了惊人的天真气氛。请想像一下,过了桥,便看见三两座农舍、一间鸽棚、几座墙角塔;还有三十来座简陋的房子,由园子和忍冬、茉莉、铁线莲长成的绿篱隔开;每户门前的肥料堆上都开满鲜花,公鸡母鸡在路上闲逛。这就是日昂桥村,一座明媚秀丽的村庄。村中高矗一座古老的教堂,是十字军时代的建筑,很有特色,也是画家喜欢人画的景物。请您在整个画面的四周,画上胡桃古木、淡黄叶丛的幼杨;在云蒸霞蔚的天空下,一望无际的辽阔草场中间,再添上几种园中建筑,您对这个美丽的地方就会窥见一斑了。我沿着河左岸的萨榭乡路,边走边观赏,看那布满对岸的丘丘壑壑。最后走入一座园子,园中的百年大树表明,这便是弗拉佩斯勒古堡了。我到达时,正巧响起午餐钟声。主人绝没有想到我是从图尔徒步而来的,饭后便带我出去,到他的庄园转了一圈。我从各个角度观赏了山谷的千姿百态,此处只见一线,别处又豁然开朗;卢瓦尔河宛如一把精致的金刀,常常把我的目光引向天际,只见粼粼碧波中间,帆影幢幢,趁风疾驶。我登上一个峰顶,第一次欣赏到阿泽古堡,这颗经过琢磨的钻石,镶嵌在安德尔河上,下面衬托着雕花的桩基。接着,我望见坐落在谷底一隅的萨榭古堡,它的体态巍峨和谐,引人遐思,然而大凄清、太肃穆,不适于浮华的人逗留,却是愁肠百结的诗人的好去处。我受此感染,后来也爱上了寂静、树顶光秃的乔木。爱上了幽谷中无名的神秘气氛!但是,那坐落在斜坡上的、被我一眼选中的小古堡,我每次望见都意倾神往,久久凝视。
  “喂!”主人在我的眼神里,发现年轻人总是十分天真地流露出来的欲念的闪光,不禁说道,“您远远就觉察出有个漂亮女子,就像狗嗅到猎物一样。”
  我不爱听他这后半句话,不过,我还是向他打听小古堡的名称、主人的姓名。
  “那是葫芦钟堡,建筑很好看,是德·莫尔索伯爵的宅邸。他是都兰地区一个世族的后裔;他家在路易十一①朝代开始发迹,这一姓氏表明他祖先历过奇险,从而赢得了纹章和封号。他一个先辈幸免绞刑之难,因此,全家人都戴金质黑色小型十字徽章;徽章上下呈T字形和倒T字形,中心有一朵枝茎截断的金色百合花,题铭为:‘主佑吾王陛下’。伯爵流亡回国后,便在这个宅邸安了家。这份产业是他妻子的。德·莫尔索夫人是独生女,她娘家勒农库,即勒农库一吉弗里世家,眼看就要绝嗣了。伯爵一家财产微薄,同夫妇二人的显赫姓氏形成奇特的对比。也许出于自尊心,也许迫不得已,他们始终守在葫芦钟堡,杜门谢客。直到目前为止,他们深居简出还有情可原,只为眷恋波旁王室;不过我怀疑,国王回来,他们也未必改变生活方式。去年,我来到这里居住,曾对他们进行一次礼节性的拜访;他们回访了,并邀请我们吃饭。冬季,双方有几个月没有来往;后来又发生了政治事变,推延了我们返回的日期。我回到弗拉佩斯勒的时间不长。德·莫尔索夫人无论到什么地方,都是首屈一指的女子。”
  ①路易十一(1423—1483),法国国王,于1461年至1483年间在位。
  “她常去图尔吗?”
  “从来不去。哦,”他又改口道,“她最近去过,就是德·昂古莱姆公爵路经图尔的那次。公爵对德·莫尔索先生优礼相待。”
  “正是她!”我失声高叫。
  “谁呀,她?”
  “肩膀很美的女子。”
  “肩膀美的女子,您在都兰一带能见到很多,”他笑道,“真的,您若是不累,我们可以过河,到葫芦钟堡去。到了那儿,您再辨认辨认,是不是您说的那副肩膀。”
  我又高兴又羞愧,红着脸同意了。将近下午四点钟,我们到达我的目光长时间爱抚的小古堡。这个建筑其实挺普通,但与周围景物相得益彰。它坐北向南,正面有五扇窗户,两头的两扇各突出约两图瓦兹①,模拟两座楼阁,这种建筑技巧,给这座古堡增彩添色。中间的窗户兼作楼门,下两层台阶便是梯状花园;最低一层有洋槐椿树掩映,隔一条乡路,就是沿安德尔河边的一长条草地,但看上去还像是花园的组成部分;因为那条土路低四,一侧紧贴梯园,另一侧护着诺曼底式的绿篱。坡地平整成梯田,使房舍与河流距离适宜,既避免临水产生的妨害,又不失依山傍水的风致。古堡下方建有库棚、马厩、贮藏室、厨房,全是安的拱形门。古堡顶棱角分明,栩栩生姿;顶室有雕花小窗棂,山墙上饰有铅皮制的花束。在大革命时期,房顶无疑失修,上面像生了锈一般,平平地铺了一层淡红色苔藓;朝南的房顶就好生这种藓类。台阶正门上方建有一个钟楼,上面雕着布拉蒙一绍弗里的盾形纹章:纹章等分成四个口状,面上是蓝色和银色交替的纵条纹,两侧各有一只肉包与金色手掌,各握一条人字条纹的黑色长枪。题铭为:“万人可睹,一人莫触!”这给我留下强烈的印象。纹章的支撑图案是一条龙和一只狮身鹰头怪兽,张着大口,金链锁住,雕得十分精美。纹章上的公爵桂冠,以及顶端的金果绿色棕榈树,大革命时期给毁坏了。1789年之前,公安委员会秘书瑟纳尔被赶出了萨榭②,建筑遭到损坏也就不足为奇了。
  ①法国旧长度单位,一图瓦兹合1.9449米。
  ②根据史实,瑟纳尔并未被赶出萨榭,而是从1786年起,几度出任伊斯勒·布夏尔地区司法官,萨榭在其辖内。1791年,他在都兰成为革命委员会主席,曾对贵族实行恐怖统治。
  这样的布局和雕饰,给这座小古堡增添一种美感,使它像一朵花,飘飘欲举。从山谷往这里看,古堡底层像是第二层;可是到庭院里一瞧,底层和一条宽宽的沙路却处于同一水平上;沙路通向一块草坪,草坪上有几个圆形花坛,显得生气盎然。左右两侧是葡萄园、果园和几块栽了核桃树的耕地,使古堡绿环翠绕;这一段地势很陡,直冲而下,濒临安德尔河。河边草木丰茂,苍翠青葱,色调深浅不同,着实显出造化之功。沿着葫芦钟堡旁边的小路往上走,只见园林建筑错落有致,我一边赞赏,一边呼吸着充满幸福的空气。精神难道像物质一样有导电作用,也能迅速地改变温度吗?隐秘的事件即将发生,要永远改变我的心境,我的心不禁怦怦直跳,就像动物预感到好天气而快活那样。这一天是我终生难忘的日子,每个情景都给它增添了隆重的色彩。大自然装扮一新,犹如一位去同情郎幽会的女子。我的心灵第一次听到大自然的声音,我凝目观赏,她像我在中学时幻想中描绘的那样,丰美茂盛,五彩缤纷。为了说明那种幻想对我的影响,我在前面笨拙地向您提了几句;那的确像一部《启示录》①,我的一生都一幕幕在上面预示出来:每个事件,无论是幸运的还是不幸的,都有古怪的图像相伴随,那其中的联系,惟独心灵的眼睛才能看见。葫芦钟堡的头一道院子四周,建有农事用房:仓库、压榨机室、牲口棚、马厩等。我们穿过头道院子,看门狗叫起来,一位仆人闻声而出,对我们说伯爵先生一早就到阿泽去了,估计就要返回,府上只有伯爵夫人。我的房东看了看我。我的心突突直跳,怕他因为男主人不在家,不愿意拜访德·莫尔索夫人;还好,他让仆人去通禀。我像孩子一样急不可耐,快步走进纵贯主楼的长长的门厅。
  ①《启示录》,《新约》中的最后一卷。
  “请进吧,先生们!”一副金嗓音说道。
  虽然德·莫尔索夫人在舞会上只讲过一句话,但我一下便听出是她;这声音直透我的心扉,充溢我的灵魂,犹如一束阳光照亮一个囚徒的牢室。想到她可能记得我的相貌,我恨不能逃走;可是已经迟了,她出现在门口,我们的目光相遇了。我不清楚谁的脸红得最厉害,是她还是我。她一时怔住,一句话也讲不出来,等仆人搬过两张圆椅,她才回到原位,坐在绒绣机前,绣完一针,数了针数,以表示她沉默并非无故,然后抬起头来,表情又温和又高傲,对着德·谢塞尔先生问,是什么好风使我们光临。她虽然急切想了解我来访的真意,眼睛却不看我,也不看德·谢塞尔先生,而一直凝望外面的河流。但是,她听我们讲话的神情就像盲人一样,要从声调的细微变化中,捕捉对方心灵上的波动。也的确如此。德·谢塞尔先生介绍了我的姓名、身世,说我来到图尔只有几个月,战事威胁巴黎时,我父母才把我接回图尔的家中。我虽然生在都兰,却不熟悉这地方;在都兰人看来,我不过是个因学习负担过重,把身体搞虚弱了的小伙子,是到弗拉佩斯勒来疗养的。我是头一次到这里来,他便带我参观他的庄园,到了山脚下我才告诉他,我是从图尔步行到弗拉佩斯勒的;我的身体本来就虚弱,他担心我吃不消,便冒昧走进葫芦钟堡,想必德·莫尔索夫人会允许我在府上休息一下。德·谢塞尔先生讲的是实情,然而事情显得太巧,德·莫尔索夫人还半信半疑。她转身打量我,那眼神又冷淡又严峻,我被逼视得垂下眼帘,既是由于一种说不出来的耻辱之感,又是要掩盖我忍住的眼泪。高贵的女主人见我额头沁出汗珠,也许还清出我几欲流泪,因而热情地款待我们;她的好意使我定下心来,有了开口的勇气。我逊谢一番,可是脸红得像做了错事的姑娘,声音颤抖得像老人。
  “我的全部祈愿,”我抬起眼睛,第二次同她的目光相遇,但像闪电一样旋即离开,对她说道,“就是不要把我从这里赶走;我实在疲乏,走不动路了。”
  “您为什么怀疑这个美丽的地方的好客精神呢?”她问道,“你们一定肯赏光,在葫芦钟堡吃饭吧?”她转身向我的房东补充了一句。
  我看了看我的保护人,目光充满了祈求的神色。他见此光景,便准备接受这一措辞是要对方谢绝的邀请。诚然,德·谢塞尔先生在社交场上阅历既深,听出了话外之音,而我这个不谙世事的青年,却确信一个美丽的女子必定心口如一;因此晚上回去,我的房东提起此事,令我好生奇怪。他对我说:“我留下吃饭,是因为您有这种强烈的愿望。但是,假如您不把事情挽回来,我同邻居的关系也许就搞僵了。”假如您不把事情挽回来这句话,令我沉思很久。德·莫尔索夫人若是喜欢我,就不会嗔怪把我引到她府上的人。看来,德·谢塞尔先生料想我能使她感兴趣,这不就是向我肯定了这一点吗?在我需要帮忙的时刻,这种解释增强了我的希望。
  “这恐怕难于从命,”德·谢塞尔先生答道,“德·谢塞尔夫人还等我们回去呢。”
  “她天天有您陪伴,”伯爵夫人又说,“可以派人告诉她一声。她一个人在府上吗?”
  “德·凯吕斯神甫在那儿做客。”
  “那好!”她起身摇铃传仆人,“你们就同我们一道用餐。”
  这回,德·谢塞尔先生才相信她出于诚意,向我投来祝贺的目光。我一旦确信整个傍晚能待在这里,就觉得这段时间是无穷无尽的。在许多不幸的人的心目中,明天是一个毫无意义的词,他们对次日不抱任何企望,我就是其中的一个、能有几个小时,我便尽情地享受。德·莫尔索夫人谈到当地情况,谈到收获、葡萄的长势,话题全是我不知道的事物。一位女主人这样行事,不是表明她缺乏教养,就是表明她瞧不起客人,要让人家插不上嘴。其实,伯爵夫人倒很为难。如果说乍一开始,我认为她故意把我当作孩子看待,如果说我看到德·谢塞尔先生同女邻居谈些我根本不懂的严肃事,不禁羡慕起三十岁男子的优越地位,如果说我认为青睐为他独占,心中非常气恼,那么几个月之后我才明白,一位女子的缄默有多深的涵义,一次漫无边际的谈话又掩饰了多少心思。起初,我坐在椅子上,尽量显得自如一些、继而发觉自己的位置有利,便一饱耳福,聆听伯爵夫人迷人的声音。她那心灵的气息,在音节的抑扬顿挫中舒展,犹如乐音通过笛孔分成音调一样。那气息飘飘摇摇,人耳已微,却能促进人的血液循环。从她口中讲出来,i结尾的词宛若鸟鸣,ch音犹如爱抚,爆破音t又像是表现了心灵的专横。就这样,她不知不觉扩展了语词的含义,将听者的灵魂带入仙境。有多少回,一场可以结束的讨论,我却任其继续下去;有多少回,我故意惹她训饬,就为了倾听这人声的音乐会,呼吸从她表露心灵的双唇吐出来的空气,就为了能热烈地拥抱住这闪光的语流,我真渴望能以同样的狂热把伯爵夫人紧紧搂在心口!当她讲到高兴处笑起来的时候,那是多么快活的燕子歌声啊!可是,当她提起她的忧伤时,那声音又多么像天鹅在呼唤自己的同伴!伯爵夫人没有注意我,正好给我端详她的机会。我的目光尽情地在这位谈话的漂亮女子身上移动,这目光紧紧搂住她的腰,亲吻她的双脚,在她的发鬈中嬉戏。然而,一种恐惧的心理折磨着我;大凡在生活中有过真正的恋情,尝过无穷乐趣的人,都能理解我这种心情。我就怕她发现我的目光盯着她的肩膀,盯着我曾热烈亲吻的地方。越怕,欲望越强烈,我不能自制,还是凝视她的双肩!我的眼睛撕开了她的衣领,又瞧见那颗淹没在乳白色中的斑点;斑点以下便是中分后背的美丽的线条。自从那次舞会之后,这斑点就一直在我的漆黑之夜中闪光;要知道,富于幻想而生活又纯洁的年轻人,他们的睡梦就仿佛在这种黑暗中流转。
  我可以向您勾画伯爵夫人的仪态,这仪态使她所到之处令人瞩目;然而,多么精妙的笔触、多么温暖的设色,也不能表现其万一。要想绘出她的形象,就必须有一只妙手,善于刻画内心的火焰,善于表现朦胧皎洁的神韵,可是这样的画家是找不到的,因为这样的神韵既为科学所否认,又是语言所无法描摹的,而惟有情人的眼睛能够窥见。她那纤细的灰色秀发常常使她难受;这类不适,无疑是血液猛然上头而引起的。她的额头像若孔德①那样饱满丰润,蕴蓄着无数未表达的思想,种种被抑制的情感和无数浸在苦水中的鲜花。她那水绿色的眼睛有褐色斑痕,平时一直暗淡无光。不过,若是谈起她的孩子,若是突然流露快乐或痛苦,尽管在安分守己的女人生活中很少发生这种情况,那么,她的眼睛也会闪现难以捉摸的光芒,仿佛生命的精力在燃烧,即将燃尽似的。那闪光曾以它极大的鄙视射向我,使我几欲流泪;它也足以使最狂妄的人垂下眼睑。她的鼻子是希腊型的,像菲迪亚斯②画上的那样,由一对弧线与秀美的嘴唇相连,给她那张瓜子脸增添许多神采。她的脸色宛似白茶花色织锦,两腮泛红时,又像玫瑰一般鲜艳。体态丰满适度,既不减妩媚,也无损丰腴,虽然富态而依旧风姿绰约。那双手赛过璀璨的瑰宝,令我目眩神摇;手臂相连没出一条纹褶,您若是看到,就会顿然领悟这种完美的形体。她的头下半部并无凹陷,不像脖颈类似树干的那种女子;肌肉也没有凸出条条纹路,周身各部分都是流线型的,人见而忘俗,笔墨难以描绘。沿双颊有两溜绒毛,至脖颈平阔处渐次疏落,由于反光作用,像丝绸一样柔软光滑。她的耳轮纤巧,照她的话说,这是做奴婢与母亲的苦相。后来,当她心中有了我时,她才对我说:“指的就是德·莫尔索先生!”真对呀,而我这听话善于听音的人,当时却什么也没有听出来。她的胳膊妙丽,双手修长,葱指微微弯曲,像所有的古代雕像一样,手指肚超出薄薄的指甲。如果您不是个例外的话,我说扁腰胜过圆腰,必定会惹您不快。圆腰是有魄力的标志。然而,这种女子专擅固执,好享乐而缺乏温情。扁腰的女子则不然,她们忠诚,多愁善感,情意缠绵,比前者更具有女性的特点。扁腰女子温和柔顺,圆腰女子倔强嫉妒。现在您知道了她的容貌。再者,她有大家闺秀的一双纤足,极少走路,走几步就乏,从衣裙里露出来煞是好看。虽说生了两个孩子,却保留了少女的情态,我见过的女子都不及她。她的样子天真,又显得羞怯,常爱沉思默想,那无以言传的神态,正像一个天才画家为表现内心世界而创作的肖像。就是她的外表美,也只有通过对比才能体现出来。您回想一下,我们俩从迪奥达蒂别墅③返回的路上,曾采了一枝欧石南,它有一股野花的清香,您还大大赞美那粉红墨黑两色的死瓣。你想起那枝花,就能推断出来,这位女子远离尘世,人有多么标致,表情有多么自然,在与她融为一体的事物中,又是多么令人爱慕,她真像那粉红墨黑两色的花瓣,她的身体就像新发的叶子那样生机勃勃,头脑如同离群索居的人那样简洁明辨。她在感情上稚气十足,却又因倍受折磨而神态严肃,具有高贵夫人与可爱少女的双重气质。她从不忸怩作态,一起一坐,一言一止,无不招人喜爱。她一向沉默寡言,心神集中,警惕着灾祸的偷袭,像是一家人安全的可靠哨兵。有时脸上洋溢出笑意,揭示她爱笑的天性,不过,这种天性已经埋没在生活强加给她的神态中了。她的妩媚蒙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只能引起人们的遐想,不会激发一般女子所希冀的男人的追求,但显露了她早年的烈火般的天性、蔚蓝色的梦幻,犹如乌云绽开的缝隙中露出的湛蓝天空。这无意中隐现的天性,会使还没有体味到心中的泪水已被欲火烤于的人陷入沉思。她的动作极少,尤其是眼睛很少顾盼(除了她的孩子,她谁也不瞧),因而做件事,说句话,显得无比庄重;大凡女子因流露真情而有失体面时,都善于摆出这样一本正经的面孔。那天,德·莫尔索夫人穿一件粉色密条纹衣裙,细布绉领上镶着宽宽的折边,扎一条黑色腰带,穿一双黑色皮靴。她的发式很简单,只是盘在头顶,用一个玳瑁梳子卡住。这就是我许下的不完整的素描。然而,她那不断向亲人身上流溢的心灵的力量,她那像太阳放光一样大量输送的营养汁液,她那内在的本性,她那安宁时刻所持的态度,阴云密布时表现出来的隐忍,所有那些展示性格的生活漩涡,有如变化莫测的天穹,只有深处的本色相似;要想全部描述出来,就不能脱离这个故事中的种种事件。这是一部真正的家庭史诗,它在贤者心目中的伟大程度,不亚于百姓心目中的悲剧。它定会扣紧您的心弦,不仅因为我在这个故事中占有一席之地,而且因为它反映了大多数女子的类似命运。
  ①即意大利画家达·芬奇的代表作《蒙娜·丽莎》中的女子。
  ②菲迪亚斯(公元前440—431),雅典雕塑家,是希腊古典艺术的杰出代表。
  ③迪奥达蒂别墅,位于日内瓦湖畔,英国诗人拜伦曾在此小住。巴尔扎克曾两度来访。
  葫芦钟堡非常整齐洁净,处处显示英格兰的特点。伯爵夫人常待的客厅,全部镶了细木护壁,涂成两种不同的灰色。壁炉上摆着一个座钟,钟罩是一块整桃花心木雕成的,上面立着一只高脚杯,还摆着一对白色金丝大瓷瓶,里边插着从好望角移植来的欧石南花。托架上放着一盏灯。壁炉对面摆着一个双六棋盘。白色薄纱窗帘没镶流苏,由两条棉布宽带系着。坐椅的罩子是灰色的,镶有绿边。绷在架子上的绒绣布可以表明,伯爵夫人的家具为什么都有罩子。这种简朴可以说达到了伟大的程度。葫芦钟堡的这间客厅宁静肃穆,跟伯爵夫人的生活极为相称,看得出她平时的活动很有规律;我后来见过许多客厅,没有一个给我留下如此充实丰赡的印象。我的大部分思想,甚至那些在科学上、政治上最大胆的设想,都是在那里产生的,好比鲜花散发芳香一样;正是那里生长着一株不为人识的奇花,它把花粉撒在我的心灵上;正是那里照耀着温暖的太阳,它使我的好品质发扬光大,使我的坏品质枯萎消退。从窗口望去,整个山谷景物尽收眼底,从横卧昂昂桥的丘峦起,沿着对面蜿蜒起伏的山坡,以及沿线矗立的弗拉佩斯勒的塔楼、教堂、小镇、雄踞草场的萨榭小古堡,直到阿泽古堡,一览无余。这地方与闲适的生活非常和谐,把宁静注入人的心灵;除了家庭风波,再也没有情绪变化。假如我在那里同她第一次相遇,看见她在伯爵和两个孩子中间,而不是身穿舞会的衣裙像仙子一样,我绝不会猎取那狂热的一吻,当时我正痛悔莫及,以为那将葬送我的爱情!不,我绝不会那样做。在我身遭不幸、痛不欲生的时候,我可能跪下来,吻她的靴子,洒下几滴泪,然后去投安德尔河。可是,我接触了她那初绽的茉莉花般的皮肤,喝了那盛满爱情的杯中奶汁,心灵领略了超凡的快意,便燃起了希望;因此,我要活下去,等待欢乐时刻的到来,有如野人窥伺报仇的时机;我要藏匿在树上,匍匐在葡萄园里,潜伏在安德尔河中;我要寂静的夜晚、孤独的生活、火热的太阳做我的同谋,以便吃掉我曾咬过的甜美禁果。即使她要我采撷会唱歌的花①,找到赛海神摩尔根②的同伙埋藏的财宝,我也一定要全部献给她,以便换取可靠的财富,换取我渴望的缄默之花!我久久凝视我崇拜的女子,盘桓于梦幻之乡,这时一名仆人走进来,向她禀报什么事;于是我停止幻想,听到她提到伯爵,这才想起一位女子应该属于她的丈夫,不由得头脑一阵眩晕。继而,我暗暗气恼,倒要瞧瞧拥有这个珍宝的究竟是什么人。两种情绪控制着我:仇恨与害怕;这种仇恨无所畏惧,敢于冲破一切障碍;这种畏怯既模糊又真切,担心这场搏斗及其结局,尤其是担心她。我被无名的预感搅得心烦意乱,害怕蒙受耻辱的握手;我已经隐约看见这种有弹性的困难,意志最坚强的人碰上去,也要被消磨得精疲力竭;我也忌惮那种惰性,它使现今的社会生活里不再有火热的心灵所追求的激动人心的结局。
  ①指曼德拉草,据说拔的时候它会呻吟。
  ②赛海神摩尔根,18世纪英国最著名的海盗。
  “德·莫尔索先生回来了。”伯爵夫人说道。
  我像一匹受惊的马,噌地跳起来。德·谢塞尔先生和伯爵夫人都看到了我这一举动,但谁也没有表露责备之意,因为他们的注意力转移到一个小姑娘身上。我看进来的小姑娘有六岁,只听她说道:
  “爸爸回来了。”
  “没看见有客人吗,玛德莱娜?”她母亲问道。
  孩子向德·谢塞尔先生伸出手,又十分惊奇地向我略施一礼,接着目不转睛地打量我。
  “您对她的身体还满意吧?”德·谢塞尔问道。
  “身体好多了。”伯爵夫人答道,她抚摩着已经偎依在她怀里的孩子的头发。
  德·谢塞尔先生问了一句话,我才知道玛德莱娜已经九岁,原来自己估计错了,脸上不免流露出诧异的神色。孩子的母亲见我的表情,额头便聚起愁云。我的引荐者意味深长地瞥了我一眼,社交人物常用这种眼色给我们进行第二次教育。孩子的身体无疑是这位母亲的心病,外人是不应当触碰的。玛德莱娜形体孱弱,眼睛无神,皮肤白得像激光下的瓷器,如果生活在城市那种环境里,肯定早已夭折。她就像移来的一株花木,栽在暖室里,与异地恶劣的气候隔绝,全凭乡村的新鲜空气、母亲的精心照料,才得以维持生命。玛德莱娜长得虽然没有一点像她母亲,却似乎有她母亲一样的心灵,正是这颗心灵在支撑着她。她的黑发稀疏,眼窝凹陷,脸蛋瘦削,胳膊皮包骨,一副鸡胸,整个形体表明,她身上正进行着一场生与死的决斗,而在这场无休止的决斗中,伯爵夫人还占着上风。她无疑是怕母亲伤心,竭力装出活泼的样子,因为,只要心不在焉,她的姿态就像一棵垂柳,无精打采了。真好比是一个波希米亚小姑娘,背井离乡,沿途乞讨,终日捱饿,虽然筋疲力尽,但仍鼓起勇气,打扮起来给观众表演。
  “你把雅克丢在哪儿啦?”母亲问道,边说边亲亲女儿头顶的白色发缝;她的头发分在两边,如同乌鸦的两只翅膀。
  “他跟爸爸来了。”
  说话间,伯爵领着儿子走进来。雅克跟他妹妹一样,也是一副羸弱的病态。看到一位绝色的母亲身边有这样两个病弱的孩子,就不难猜出为什么伯爵夫人脸上浮现忧容,把只有天主才知晓的思虑憋在心中,因而眉宇间有一种奇异的神色。伯爵看了我一眼,同我见礼。他的目光不善于观察,只是笨拙不安,表明他这个人缺乏分析的习惯,疑心很重。伯爵夫人向他介绍了我的姓名家世,便起身让座,离开我们。两个孩子想要出去,都盯着母亲的眼睛,仿佛要从中汲取光芒似的。她对孩子说:“留下,亲爱的小天使!”说着把手放在嘴唇上。孩子们顺从了,可是,他们的目光却暗淡下来。听她叫一声亲爱的,别人怎能不百依百顺呢!她不在眼前,我同两个孩子一样,情绪当即冷落下来。伯爵知道了我的姓氏,便改变了对我的态度,即便谈不上热情,起码是殷勤有礼,不那么冷淡狐疑了,甚至还对我表示了几分敬重,显得非常高兴接待我。家父对王室忠心耿耿,从前扮演了重要而又默默无闻的、危险而又功劳卓著的角色。等到拿破仑掌握了国家的最高权力,大势已去,家父便同许多密谋者一样,避居外省,过起隐逸的生活,自得其乐,任凭别人指责;那些无情而又失当的指责,正是孤注一掷的赌容应得的酬金,他们充当了政治机器的中轴之后,就成了替罪羊。我对本家族的发迹、往事与前途一无所知,对这段湮灭了的特殊遭际也不甚了了,可是德·莫尔索伯爵还都记得。他的殷勤态度弄得我局促不安。如果说这种欢迎是因为在他眼里,一个人姓氏古老便有高贵品质的话,那么后来我才明白真正的原因。不过,就当时来说,他突然改变了态度,倒使我的心情放松了。孩子们见我们三个大人又谈起话来,玛德莱娜便把头从父亲手中移开,望着敞开的门,像鳗鱼一样溜了出去,雅克紧随其后。两个孩子回到了母亲身边,因为我听见他们说话和活动的声音,远远传来,就像蜜蜂在可爱的蜂房周围的嗡嗡声。
  我打量着伯爵,想推测他的性格。不过,我对他相貌的几个主要特征颇感兴趣,因此注意力停留在他的外表上。他只有四十五岁,长得却像年近花甲,因为在18世纪末的大劫大难中,他衰老得太快了。他已经秃顶,头发像僧侣一样,只有后脑勺残留半圈,延至耳边就消失了,鬓角是两绺灰中杂黑的汗毛。他的脸有点像界口沾满鲜血的白脸狼,因为他的鼻子也是红的。一个人生活规律被打乱,胃功能减退,老病缠身,脾气变坏,就有这样的鼻子。他的脸型上宽下尖,不成比例;前额扁平,刻着几道长短不一的抬头纹,表明他经常在露天活动,而不是动脑筋劳累的,也表明他长期遭逢不幸,却不是为战胜不幸而奋斗的结果。他的脸色灰白,颧骨很高,呈棕褐色,从而看出他的体格比较结实、能够长寿。他的眼珠发黄,明亮而冷峻,像冬日的太阳一样,耀眼而不温暖,不安而无主见,多疑而无缘由。他的嘴显得粗暴,表情专横,下颏儿直而长,身材又高又瘦,有一种单靠传统习惯支撑的绅士派头;他自知在权力上高人一头,而事实上却低人一等。在乡下生活随便惯了,他平日不修边幅,一身农村人打扮。对这样的乡下人,农民和邻居们也只是看重他的地产了。他的双手晒成棕黑色,青筋暴突,表明除了骑马,礼拜天去望弥撒,他平常是不戴手套的。他脚下穿一双粗笨的皮鞋。十年流亡生涯,十年乡下生活,尽管影响了他的外貌,但是他身上仍有贵族风度的遗韵。在自由党这个词还没有被窃用的时候,最激烈的自由党人能看出他身上具有骑士的忠诚,具有从《每日新闻》上得来的不可动摇的信念,会佩服他像个教徒,对事业非常狂热,政治上爱憎分明,可又不谙法兰西国情,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角色。伯爵的确是个耿直的人,软硬不吃,在他面前什么也别想通过,他在指定的岗位上,可以抱着兵刃以身殉职;然而,他性颇悭吝,宁可要财不要命。席间,从他那瘦削的面颊上和偷觑孩子的眼神中,我看出他思想苦恼的端倪;不过,那些思虑刚要露头便消失了。谁见到他不会一目了然呢?谁不会怪他把缺乏生机的肉体传给孩子,造成可悲的后果呢?他可以自责,但不让别人评论他,犹如一位自知失误的当政人物,内心苦不堪言,但又缺乏高尚精神与魅力,以弥补他投在天平上的痛苦分量;因此,他的家庭生活必然频起风波;他那瘦削的面孔、时刻不安的眼神,就已经揭示了这一点。等他夫人左右带着两个孩子回到客厅的时候,我就觉察出这个家庭存在着不幸,正如一个人走到地窖顶盖上,双脚仿佛觉出下面很深一样。我端详这聚在一起的四口人,目光从一个转向另一个,捉摸各自的相貌神态,忧郁的念头便油然而生,就像在一个艳阳普照的美丽的地方,天空猝然阴霾,细雨霏霏一样。伯爵见话题谈尽了,便怠慢了德·谢塞尔先生,又把我推上前台,向他夫人讲述了我家的几件往事,连我本人也头一回听说。他问我有多大年龄。伯爵夫人听了我的回答,立刻流露出诧异的神色,同我听说她女儿年龄时的反应一样。也许她以为我只有十四岁。此后我便知道,这是把她同我紧紧联结起来的第二层关系。我洞烛了她的心灵。迟来的希望把一束阳光射到她的身上,照亮了这颗母爱之心,使它颤抖起来。看到我年过二十、身体还这样单薄瘦弱,而神经又这样敏感,也许一个声音向她喊道:他们能活下去!她好奇地端详我,我感到此刻,我们之间许多隔阂都涣然冰释了。她似乎有满腹的话要问我,但是全憋在心里。
  “您若是学习累病了,”她说道,“我们山谷的空气倒能使您恢复健康。”
  “现代教育简直要孩子们的命,”伯爵接上说,“硬是向他们灌数学,用科学害他们,使他们未老先衰。您应当在这地方休息,”他对我说道,“现在思想太庞杂,全冲过来,把您压垮了。如果不防止弊端,让教会重新掌握教育,真不知道这种人人受教育的制度,会把我们带到什么年代去!”
  听了这种言论,就不奇怪他在选举时说的一句话了。一个候选人很有才干,能为保王党的事业尽忠效力,可是伯爵偏偏不肯投票赞成,有一天他对拉票人说:“我对聪明人一向怀有戒心。”他提议带我们到花园里走走,说着站起身。
  “先生……”伯爵夫人叫道。
  “什么事,亲爱的?……”他转身应道,口气又粗暴又傲慢,表明他在家里想说一不二,实际上却又缺乏权威。
  “先生是从图尔步行来的,起初德·谢塞尔先生不知道,才带他在弗拉佩斯勒游赏。”
  “虽说您年轻啊!……”伯爵对我说,“可您也太疏忽大意了。”他摇摇头表示遗憾。
  大家坐下来,重新叙话。我很快发现他是个极端的保王派,在他的圈子里要避免磨擦,就得事事迁就他。迅速换上号衣的仆人来请我们人席。德·谢塞尔先生让伯爵夫人搀着胳臂,伯爵则高兴地挽住我的胳臂,一同步入餐厅。餐厅设在一楼,与客厅对称。
  里边都兰烧的白瓷方砖铺地,四壁镶有细木护板,与窗台相平;护板上面糊着蜡光墙纸,组成几大幅由花果圈起来的图案;窗上挂着绣红边的密织薄纱窗帘;餐柜是布勒①的旧式样,橡木雕花椅上蒙着手工绒绣罩面。菜肴丰盛,但餐具并不精致:型号不等的家用银餐具、尚未重新时兴的萨克森瓷器、八角形水瓶、玛瑙柄餐刀,还有放酒瓶的中国漆盘。不过,室内摆的几盆花倒挺别致,带牙边的涂漆花盆金光耀眼。我喜欢这些老式器具,觉得雷韦永②墙纸及其花边十分悦目。我心如轻帆,只顾得意,却没有看出如此协调的乡下孤独生活,在她与我之间设置了难以排除的障碍。我坐在她的右首,给她斟酒。对,这是意想不到的幸福!我擦到她的衣裙,吃着她餐桌上的面包。只经过三个小时,我同她的生活便交织起来!总而言之,那可怕的一吻,那桩使双方都羞愧的秘密,把我们连在一起了。我以谄媚为荣,一心要讨好伯爵,他也十分受用。我可以抚摩他家的狗,迎合孩子们的任何微不足道的愿望;我可以给他们带来铁环、玛瑙球玩,可以给他们当马骑;我甚至怨他们还没有把我当成他们的玩物。爱情跟天赋一样,有它本身的直觉。我已经隐约看出,我若是暴躁,赌气,若是采取敌对态度,反而会葬送我的希望。我在喜不自胜的心情中用完了晚餐。只要在她家作客,我就不能计较她那不折不扣的冷淡态度,也不能计较伯爵表面客气、实则相交如水的态度。爱情如同生命,也有它能自我满足的青春期。由于心情激动不已,我回答几句问话显得笨口拙舌;不过,连同她在内,谁也没有猜出我的心事;她在爱情上还一无所知。后半段时间像做梦一样。可是,美梦中断了;告辞出来,外面月光清朗,初夜充满了暖意与馨香,四周一片银白世界,草场。河岸、丘峦有如幻境一般;我经过安德尔河的时候,听到清亮的鸣声,那是一只雨蛙间歇发出来的,我不知道它的学名;听来既单调,又十分忧伤;然而,自从这个重大的日子之后,我一听到雨蛙的鸣声,心头便涌起无限喜悦。我在那里碰到的,仍然是一直消损我感情的那种冷漠,而且同在别处一样,等我意识到未免迟了。我思忖会不会永远如此;我觉得自己处在一种厄运的摆布之中,以往的种种可悲事件,正与我品尝过的纯个人乐趣相冲突。回弗拉佩斯勒之前,我望了望葫芦钟堡,瞧见下面一棵木岑树上挂着一只小船,在水中荡漾,是德·莫尔索先生钓鱼用的;都兰人称为平底船。
  ①布勒(1642—1732),法国高级木器细木工,1672年起为王宫制作,后来流行的家具款式即以他命名。
  ②雷韦永(1725—1811),法国彩色糊墙纸制造商。
  当我们走远,不用担心被人听见谈话的时候,德·谢塞尔先生便对我说:“喂!我用不着问您是否找到了那副美丽的肩膀;不过,您受到了德·莫尔索先生的款待,应当祝贺!见鬼,初次见面,您就成了中心人物。”
  这句话和随后那句我向您提过的话,又把我的心从沮丧状态中激发起来。离开葫芦钟堡之后,我还一句话也没有讲;德·谢塞尔先生则认为,我是沉醉在幸福之中,才默默无语。
  “怎么可能!”我以讥诮的口气答道;不过,这种口气也像是我克制激动心情的缘故。
  “他待客从来没有这样热情过。”
  “坦率地讲,对他的款待,我本人也感到惊奇。”我觉出他的话有些醋意,便这样说道。
  诚然,我不谙世事,无法理解他这种情绪的缘起,但是,他暴露内心情绪的话却震动了我。其实,我的房东心虚气短,因改姓而贻笑大方。他本姓杜朗,父亲是个有名的制造商,大革命期间发了大财。他妻子是德·谢塞尔家族的惟一后嗣,这个世族中出过王国最高司法官,它同巴黎大部分司法官的家庭一样,在亨利四世①在位时期,还仅仅是市民阶层。德·谢塞尔先生野心勃勃,想一笔勾销杜朗这个本姓,以便爬上他梦寐以求的地位。起初他名字改为杜朗·德·谢塞尔,后来自称D·德·谢塞尔,当时他是德·谢塞尔先生。在复辟时期,根据路易十八的诏书,他得到了长子世袭权,成了伯爵。他的子孙将采摘他的胆识所结的果实,却不了解这种胆识有多大。一位嘴皮刻薄的亲王讲了一句话,常常压得他抬不起头来。“一般来讲,德·谢塞尔先生的举止,难得显出杜朗的本色。”那位亲王说。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兰人常拿这句话开心。新贵们全有猴子的机灵:人们居高临下观赏他们,赞叹他们攀登的敏捷,可是一旦他们爬到顶点,人们就只注意他们不光彩的方面了。我的房东的另一面,便是被嫉妒心所激发起来的小人气。迄今为止,贵族院议员的称号和他本人,还是两条不能相交的线。胸怀抱负而得到印证,可谓自恃其力;然而,志向高远却又达不到,就难免令人耻笑,成为庸人茶余酒后的谈资了。德·谢塞尔先生便是如此,他不像强者那样走过一条笔直的路,当了两届国民议会议员,两次落选,昨日荣任总监,今天是个白丁,连个省督都没当上。他的官运大起大落,性情也随之变坏了,增添了空怀大志的人常有的那种暴躁。都兰人工于心计,对什么都眼红。德·谢塞尔先生尽管温文尔雅,才智过人,堪负重任,但是事情也许就坏在这种生活环境助长的嫉妒心,因为在上流社会里,听到别人升迁便把脸绷得铁紧的人,尖嘴薄舌、不肯称赞别人的人,偏偏不容易春风得意。欲望小些,或许他会得的多些。然而不幸的是,他这个人确比别人高出一筹,于是总想昂首挺胸地走路。此时,德·谢塞尔先生的雄心已见曙光,保皇派频频送来微笑。也许他装出气度不凡的样子,不过,他待我却十分周到。况且,我对他也有好感,原因很简单:有生以来第一次,我在他的府上得到了安宁。他对我的关心也许很有限,可是在我这遭遗弃的可怜孩子看来,却有点父爱的意味。我受到的体贴照顾,同我一直遭受的冷遇形成鲜明的对照;生活无拘无束,几乎受到宠爱,我怎能不像孩子一样感激。弗拉佩斯勒堡的主人同我幸福的黎明交织在一起,因此,我喜欢重温的记忆里总有他们的身影。后来,在签发诏书那件事上,我恰巧有机会为我的房东尽了点力,颇感欣慰。德·谢塞尔先生富甲乡里,生活豪华,不免触怒了几位邻居。他有钱更换已有的骏马和华丽的车子;他夫人的衣着打扮也首屈一指。他好摆出一副王公的架势,接待客人的排场很大,仆役的数目超出了当地的传统习惯。弗拉佩斯勒庄园的土地一望无际。因而,同这位邻居及其奢糜的生活相比,德·莫尔索伯爵就显得寒酸多了。他家只有一辆轻便马车,在都兰比简陋的公共马车强些,但比不上驿车。他家产微薄,只好蛰居在葫芦钟堡,做个都兰人,直到国王施下恩泽,使他的门庭重新光耀,这也许是他未敢企望的。他欺邻居不是士绅,便借欢迎我这个家道衰败。徽章却起自十字军时代的世族子弟,压一压这位邻居的富豪气,贬低这位邻居的树林、土地和草场的价值。德·谢塞尔完全明白伯爵的这种用意。因此,二人见面总是虚与委蛇,没有一点日常交往的关系,也没有那种融洽的气氛。按说,葫芦钟堡和弗拉佩斯勒堡一衣带水,两个庄园只隔一道安德尔河,两边的女主人在窗口可以相呼,他们是应该建立起密切关系的。
  ①亨利四世(1553——1610),法国国王,1589年至1610年在位。
  德·莫尔索伯爵离群索居,不仅仅出于嫉妒心理。他跟大多数世家子弟一样,早年所受的教育既不完善,又很肤浅,只有等将来周旋于社交界,出入于朝廷,执行钦差使命或者荣任要职,以便弥补早年教育的不足;岂料恰巧在第二阶段教育开始之际,德·莫尔索伯爵流亡异国,缺了这一课。他总以为王朝很快会在法国复辟;他抱着这种信念,流亡期间便无所事事,蹉跎了岁月。他曾在孔代①军中效命,作战英勇,不愧是保王党的中坚分子;孔代军瓦解后,他又期望不久在白旗下卷土重来,因而不像某些流亡者那样自谋生计。抑或他也没有勇气隐埋自己的高贵姓氏,去干下贱活儿,用汗水挣面包吃。他总是寄希望于第二天,也许还由于荣誉感的作用,他始终不肯投靠外国列强。磨难挫伤了他的勇气。长途跋涉、忍饥挨饿;希望频频破灭,凡此种种损坏了他的身体,消磨了他的意志。他一步步走到了穷途末路。对许多人来说,穷困固然是一种振奋剂,可是对另外一些人,它又成为麻醉剂,而伯爵就属于这后一种人。这位可怜的都兰贵绅,在匈牙利境内风餐露宿,向埃斯特哈泽亲王②的牧羊人讨块面包,同他们分吃一块烤羊腿,然而,他绝不会接受他们主子的施舍,而且也多次拒绝过法兰西敌人递过来的面包。我想到这些情景,心里对这个流亡者始终没有产生过怨恨,即使看到他得意时有多么可笑。德·莫尔索先生白发苍苍,可见他罹难重重;我特别同情流亡者,不忍心对他们评头品足。在伯爵身上,法兰西人和都兰人的开朗性格消失了;他变得郁郁寡欢,羁旅中又身染重病,不知是德国哪家济贫院行善,为他医治。他患的是肠膜炎;这种病往往危及生命,即使治好,患者的脾气也要改变,十有八九要落个疑病症。同他有过风流艳遇的也都是些下等女人,这不仅危害了他的生命,而且葬送了他的前程;他把那些艳遇深深埋藏在心底,惟独被我发现了。经过十二个春秋的悲惨生活,他的目光开始移向法兰西;由于拿破仑颁发了赦令,他可以重返家园了。他一路跋涉,千辛万苦,在一个晴朗的傍晚渡过莱茵河时,望见了斯特拉斯堡的钟楼,激动得险些昏倒。他向我讲述当时的情况:“我叫起来:法兰西!法兰西!可见到法兰西啦!就像一个孩子受了伤,高声叫:妈妈!”他未出世时家财万贯,回国时却一贫如洗;他本来有指挥一个团或者治理国家的才能,回国时却无职无权,前途暗淡;他生来身强体壮,回国时却心力交瘁,病弱不堪。在人与事发生了巨变的国度里,他既无学识,当然也毫无威望,眼睁睁丧失了一切,甚至连身体和精神都垮了。他深感没有财产,难以支撑门第。他的不可动摇的观点、在孔代军中的经历、他的感愤忧伤、种种回忆,以及垮了的身体,使他浮躁易怒;在法兰西这样戏谑成风的国度里,伯爵这种性格是必定要吃苦头的。且说他走到曼恩,已经半死不活。也许是内战的缘故,革命政府偶尔疏忽,没有拍卖那里的一座大庄园。伯户称说是他自己的产业,才算给伯爵保留下来。勒农库家族住在吉弗里,他们的古堡与这座庄园毗邻;德·勒农库公爵得知德·莫尔索伯爵回归故里,便去请他暂时住在吉弗里,以便从容修缮一所住宅。勒农库府上人慷慨好客,伯爵一住就是几个月,身体渐渐复原;不过,在这最初的修养期间,他极力掩饰内心的苦痛。勒农库一家丧失了巨万家资;从门第来看,德·莫尔索先生同他们女儿还算般配。嫁给一个三十五岁又老又病的男子,德·勒农库小姐非但不反对,反而显得挺满意;因为婚后,她就能同她姨母一起生活了。她姨母又是她的养母,即德·布拉蒙.绍弗里亲王之妹,德·韦纳伊公爵夫人。
  ①孔代亲王,即路易·约瑟夫·德·波旁(1736—1818),曾于1792年组织保王军,同共和军作战,1801年溃散。
  ②埃斯特哈泽(1765—1833),匈牙利将军、外交官,拥有奥地利帝国境内最丰饶的地产。
  德·韦纳伊公爵夫人是德·波旁公爵夫人的挚友,参加了一个神圣会门。那个会门的灵魂圣马丁①先生生于都兰,人称“无名的哲学家”;他的信徒修德养性,遵奉神秘主义的天启论派②的高深思辨哲学。这种理论能提供打开神圣世界大门的钥匙,它以人走向齐天洪福的演变来解释人生,要把人的职责从合法的泯灭中解救出来,用教友会的永不枯竭的温情来安抚人生的苦难,同时教导人鄙视苦难,要以慈母般的感情对待我们要送上天堂的天使。这是一种给人以希望的禁欲主义。勤于祈祷,以纯洁之爱爱人,便是这种信念的要义,它源于脱离罗马教会的天主教义,而回到教会创立之初的基督主义。然而,德·勒农库小姐始终留在教廷派教会中,她姨母也一直忠于教会。大革命时期,德·韦纳伊公爵夫人饱受苦难,到了晚年越发虔诚,不断往她掌上明珠的心灵里倾注圣爱的光照和内心喜悦的圣油,这里引的是圣马丁的原话。这位性情平和的贤达,从前常去看望德·韦纳伊夫人。姨母仙逝之后,伯爵夫人也在葫芦钟堡多次接待他。圣马丁最后几卷著作在图尔的勒图尔米印书馆印刷,他就在葫芦钟堡监督出书事宜。同历尽人世沧桑的老妇人一样,德·韦纳伊夫人深明事理,把葫芦钟堡给了新娘子,好让她有个家。老人心地慈悲,好事总是做到底,她把整座古堡给了外甥女,自己只留一间卧室,就在她从前住的、后来给伯爵夫人用的房间上面。不久她便辞世了;刚办完喜事,又办丧事,这给葫芦钟堡罩上了一种无法消除的忧伤气氛,也给新娘迷信的心灵添了一层难以排遣的哀愁。刚到都兰安家的那些日子,对伯爵夫人来说,即使算不上幸福,也是她生活中舒心的一段时间。
  ①圣马丁(1743——1803),他的处女作《论谬误与真理》署名“无名的哲学家”。
  ②天启论派,基督教神秘主义派别,自称获得上帝特别光照启示,于1776年由韦斯豪普特创立,主张推翻教会和国家的一切权力,后因遭禁而成为秘密派别。
  德·莫尔索先生结束了异国漂泊的生活,依稀望见了比较安生的前景,觉得心满意足,心灵的创伤也似乎渐渐平复了。这个山谷的气息沁人心脾,他呼吸畅快,对未来存有美好的憧憬。家业大计,不得不考虑。他全力筹划经营农业,开始尝到了一些乐趣。但是,雅克的出世,对他是一次严重打击,毁了他的现在与将来。医生断定婴儿难以成活。伯爵向孩子的母亲隐瞒了医生的话;继而,他请医生检查了他自己的身体,检查的结果令他绝望。接着,玛德莱娜的出世,又证实了医生的诊断。这两桩变故,使他内心确信了命运的判决,从而加剧了他的病态心理。他的家族从此绝嗣;一个纯洁无暇的少妇,要在他身边痛苦地生活,终日为子女的性命提心吊胆,却得不到半点做母亲的乐趣;从他昔日生活的腐殖土中,又萌生新的痛苦,这像块重石砸在他的心上,把他彻底摧毁了。伯爵夫人看现在便猜出了过去,也预见了将来。最难的事莫过于使一个负疚的人得到幸福,只有天使才肯做,然而伯爵夫人还是力图办到。一日之间,她变成了禁欲主义者。她步入深渊之后还能望见天空,现在又要为一个男人献身,承担起慈善修女普救众生的那种使命。她原谅了伯爵不能自我原谅的事情,以便让他同他本身和解。伯爵变得吝啬了,她就接受了清苦的生活;伯爵像所有领教了社交生活而只产生厌恶之感的人那样,害怕受妻子的欺骗,她就深居简出,毫无怨言,以免引起丈夫的猜疑。她运用女人的心计,引导伯爵干有利的事情,伯爵便自以为有见地,比别人高明,在家中沾沾自喜,其实在任何别的地方他都不高明。后来夫妻生活渐久,伯爵夫人看出丈夫性情暴躁,而本地人既狡诈又爱讲闲话,怕他万一不检点,就会牵累孩子,因此,她索性决定永远不出葫芦钟堡。正因为如此,外面谁也没有想到,德·莫尔索先生其实是无能之辈,妻子用厚厚一层青藤掩盖了这堆废墟。伯爵的真正心理不是不满意,而是爱挑剔;然而,他妻子却像一块松软的土地,他躺在上面,内心痛苦也像上了清凉油一样,减轻了许多。
  德·谢塞尔先生出于心中恼恨而透露了不少情况,这不过是最扼要的叙述。他素诸世情,能够看出深埋在葫芦钟堡的一部分秘事。但是,如果说德·莫尔索夫人以她高尚的姿态,骗过了世人的眼睛,却瞒不过爱情的灵性。我躺在小小的卧室里,便预感到其中的内幕,于是一跃而起;现在我能望见她房间的窗户,在弗拉佩斯勒怎么还待得下去呢!我穿好衣裳,从塔楼的螺旋梯蹑手蹑脚地下去,出了古堡。夜间的寒气使我冷静下来。我从红磨坊桥横渡安德尔河,来到那只系在葫芦钟堡对面的幸运的船上。古堡朝阿泽屏那面的最靠边一扇窗户依然亮着灯光。我又恢复了昔日的瞻仰,但又不同以往,这回的凝望是平静的,时而伴着柔情蜜意的夜间虫鸣的华彩乐章,以及大苇莺单调的鸣啭。我身上的一些意识醒来,像幽灵一般悄然而至,掀起了一直遮掩我那美好前程的纱幕。我的灵魂和感官全陶醉了。我的欲念多么强烈,直冲到她的面前!多少回我自言自语:“我能得到她吗?”犹如丧失理智的人的谵语。如果这几天,世界对我来说扩大了,那么一夜之间,这世界便有了中心。我的意愿、我的志向,全系在她一人身上。我祈愿成为她的一切,以便治愈并充实她那颗破碎的心。待在她的窗下,周围是水流通过磨坊闸门发出的潺潺声,不时还传来萨榭钟楼报时的钟鸣,这一夜过得多美啊!就在这清朗的夜晚,这朵星空之花照亮了我的生途。我怀着卡斯蒂利亚那位骑士的信念,把我的灵魂许给了她;我们嘲笑塞万提斯笔下那个可怜的骑士,却以那种信念开始了爱情。当天空出现第一束晨光,鸟儿发出第一声啁啾,我急忙溜走,回到弗拉佩斯勒花园。田野上没人瞧见我,谁也没有觉察我偷偷出去过。我一觉睡到午餐钟响的时候。饭后,我不顾天气炎热,又走到草场,再去瞧瞧安德尔河及其小岛,瞧瞧幽谷及其山峦;看来我已经迷上了这里的景物。然而,一走起来便停不下,我脚步如飞,赛过脱缰的野马;我又看到我那只小舟、我那株株柳树。我那座葫芦钟堡。中午时分,乡村总是一片寂静,这里也一样,只有空气在微微发颤。树冠纹丝不动,在湛蓝的天空映衬下,显得格外清晰。昆虫在阳光下忙碌不休,蜻蜓、斑蝥,忽而飞上(木岑)树,忽而飞入苇丛;家畜在树荫下反刍;葡萄园的红土暑气蒸人;鳗鱼在岸边游窜。我去睡觉之前,这里的景色多么清新、多么娟秀,现在变化多大啊!好像是伯爵出来了,我猛地跳下船,沿着坡路上去,好绕着葫芦钟堡转一转。我没看错,伯爵正顺着一道树篱,似乎朝一道门走去,门外便是沿河的阿泽公路。
  “今天上午您身体好吧,伯爵先生?”
  他高兴地看着我,显然他不是经常听到别人这样称呼他。
  “很好,”他答道,“您也真喜欢乡村呀,大热天还出来散步。”
  “家里让我到这儿来,不就是要我在田野里活动吗?”
  “那好哇,我的黑麦正在收割,您愿意去看看吗?”
  “当然愿意啦!”我答道,“不过,老实说,我对农事无知得令人难以相信,不仅不辨麦寂,连白杨、山杨也分不清楚,既对农作物一无所知,也不懂经营土地的各种方法。”
  “好哇,好哇!来吧,”他一边往回走,一边兴冲冲地说,“您从坡上的小门进来。”
  我们俩一里一外,沿着树篱上坡。
  “在德·谢塞尔府上,您什么也学不到,”他对我说,“人家太阔气了,除了从管家手里收账,什么也不干。”
  一路上,伯爵指给我看他的庭院、房舍、休憩的花园、菜园和果园。然后,他又带我朝一条长长的林荫小路走去。小路临水,两边长着刺槐和椿树。我望见在林荫小路的尽头,德·莫尔索夫人坐在一条长椅上,正照看着她的两个孩子。锯齿形的细小树叶在微风中轻轻抖动,一个女子在那样的树荫下显得多美啊!我这样快又登门拜访,未免失于天真;对此她也许感到惊奇,因而明知道我们朝她走去,她也没有起身。伯爵让我观赏一下山谷的景色。从这里望去,别有一番风光,同我们一路经过的丘岗大相径庭。这里酷似瑞士一隅。条条小溪穿过草场,注入安德尔河;草场狭长,消逝在苍茫的天际。朝蒙巴宗方向望去,绿茵无边,而其余各个方向,或有丘峦,或有树林,或有巉岩,阻隔了视线。我们迈开大步,去问候德·莫尔索夫人。她突然扔掉玛德莱娜正读的书本,把雅克抱在膝上;雅克已经咳成了一团。
  “哦!怎么回事?”伯爵的脸刷地白了,高声问道。
  “他嗓子痛,”孩子的母亲仿佛没有看见我,回答说,“一会儿就好。”
  她搂住雅克的脑袋和后背,眼睛射出两道光,在向这个孱弱的可怜孩子倾注生命。
  “真没法儿说,您太大意了,”伯爵又尖刻地说道,“河边凉,您竟然让他待在这儿,还让他坐在石椅上。”
  “可是,爸爸,石椅晒得滚烫呀。”玛德莱娜高声说。
  “他们在上面问得喘不过气来。”伯爵夫人说。
  “女人总是有理!”伯爵看着我说。
  我的目光故意盯着雅克,对他的话不置可否。雅克叫着嗓子痛,母亲要抱他回屋,刚起身又听见丈夫来了一句。
  “自己生的孩子身体这样糟,就该懂得照料他们!”伯爵说道。
  这话极不公正,然而,他受自尊心的驱使,不惜委过于妻子。我望见伯爵夫人跑上坡道和台阶,进了玻璃门。德·莫尔索先生坐在石椅上,垂着脑袋,冥思苦想起来,既不看我,也不同我讲话。我的处境极为尴尬。这次散步算吹了,我本想借此机会赢得他的好感。那一刻钟实在难熬,在我一生中恐怕找不出第二次。我的额头沁出豆大的汗珠,心里拿不定主意:“我告辞呢?还是不告辞呢?”他心头涌起多么忧伤的念头,竟至忘了去瞧瞧雅克情况如何!他霍地站起身,走到我面前。我们又转身眺望明媚的山谷。
  “伯爵先生,我们改日再去散步吧。”我轻声对他说。
  “走吧,”他答道,“不幸得很,像这样突然发病,已经是家常便饭了。要能保住这孩子一条命,我死而无憾。”
  “雅克好多了,他睡着了,我的朋友。”一副金嗓子说道。德·莫尔索夫人突然出现在林荫路口,她既不恼恨,也不伤心,回答了我的问候,对我说:“见您喜欢葫芦钟堡这地方,我很高兴。”
  “亲爱的,要不要我骑上马,去把德朗德先生请来?”伯爵先生对她说,显然觉得他刚才没有道理,要取得谅解。
  “不必操心了,”她答道,“雅克也没什么事儿,就是昨天夜里没睡好。这孩子神经太脆弱,做个恶梦便睡不着了。我给他讲故事讲了一夜,想哄他重新入睡。他咳嗽纯粹是神经性的。我让他吃了一片止咳糖,咳嗽止住了,他也就睡着了。”
  “可怜的女人!这些我一点儿也不了解。”伯爵说着,拉住妻子的手,泪光莹然,看了她一眼。
  “小毛病,何必担心呢?正收割黑麦,去瞧瞧吧。要知道,您不在那里,不等麦捆运走,外乡的女人就会进地里拾麦穗,伯户也不管。”
  “夫人,我要上农学的第一堂课。”我对伯爵夫人说。
  “您投师投对了。”她指着伯爵答道。伯爵嘴角一收,要做个满意的微笑;这种笑俗称抿嘴笑。
  两个月之后我才知道,那一夜她心惊胆战,害怕儿子患了假膜性喉炎。而我呢,那天夜里坐在小船上,居然做着爱情的美梦,想像她从窗口能够发现我在瞻仰那烛光,殊不知那烛光却照着她恐慌万状的额头。当时图尔流行假膜性喉炎,已经造成很大危害。我们走到门口的时候,伯爵激动地对我说:“德·莫尔索夫人真是个天使!”一句话摇撼了我的心。这个家庭,我还只了解皮毛;良心责问我:“你凭什么要打扰这无比和睦的家庭呢?”遇到这种情况,年轻人产生负疚之感是非常自然的。
  伯爵难得碰上一个容易说服的年轻听众,因此兴致很高,他向我谈起波旁王室复国会给法兰西带来什么前景。这场谈话东拉西扯,有些话讲得实在幼稚,我不禁深为诧异。极明显的事实他都不知道;他害怕有学识的人,否认高明的人,嘲笑进步,也许嘲笑得有道理;总之,我觉出他身上有大量的痛苦神经,别人必须百倍小心,才不至于伤害他,必须绞尽脑汁,才能同他进行一次不间断的谈话。我一摸透他的弱点,便对他百依百顺,可以说同伯爵夫人为安抚他所表现的柔顺不相上下。若是换个时期,我会不可避免地冒犯他;然而当时,我像小孩子一样胆怯,以为自己什么也不懂,换句话说,以为成年人什么都懂,因此,听到这位耐心的庄园主在葫芦钟堡实现的奇迹,我惊讶得目瞪口呆。我钦佩地听他的计划。我这不自觉的逢迎态度,终于赢得了这位老贵族的好感。我艳羡这块风景如画的土地,艳羡他的地位,也艳羡这个人间天堂,认为它远远胜过弗拉佩斯勒。
  “弗拉佩斯勒是一件大银器,”我对他说,“可是,葫芦钟堡却是一颗宝石!”
  后来,他经常引用这句话,并指出是谁讲的。
  “哼!我们搬来之前,这里根本不像样子。”他说道。
  当他谈起如何播种,如何育苗的时候,我听得特别认真。我不懂农事,向他提了许多问题,问他农产品的价格、经营的方式等等,他能告诉我很多具体情况,显得很高兴。
  “别人都教您什么啦?”他惊奇地问我。
  伯爵只跟我待了一天,回去就对他妻子说:“费利克斯这个小伙子真可爱!”
  当天晚上,我给母亲写信,说我要在弗拉佩斯勒住些日子,请她把我用的衣物寄来。我并不知道已臻于完成的大变革,也不清楚这对我的前途会产生什么影响,还打算返回巴黎,修完哲学课程;而学校11月上旬才开学,我还有两个半月的空闲。
  我在逗留的初期,竭力同伯爵建立起密切的关系,这段时间实在不堪回首。我发现他无缘无故就发怒,一遇到困境就玩命,真叫我害怕。想当年,这位贵族在孔代军中十分骁勇,具有神奇般的意志。这种有时还会在他身上闪现出来的意志,在严峻的关头,会有炮弹一样的威力,能在政治防线上炸开一个突破口,而且也能使一个蛰居在乡间的绅士成为德·埃尔贝、邦尚、夏雷特①。在一些假定情况面前,德·莫尔索伯爵鼻子翕动,眉头舒展,眼睛射出一闪即逝的光芒。我真害怕他摔然发觉我的眼神,会不假思索地杀掉我。在那个时期,我的性情格外温和。意志,能把人改变得面目皆非的意志,当时在我身上还刚刚萌生。我的强烈欲望使我的感情急速震动,就像恐惧所弓愧的颤抖那样。若是搏斗,我绝不会发抖燃而,在尝到相爱的幸福之前,我绝不愿意毁掉生活。我的欲望和我遇到的困难在同步增长。怎样描绘我的情怀呢?我陷入了困惑之中,苦不得脱。我窥察着,期待着时机;我同两个孩子混熟了,得到他们的喜爱,还千方百计地脐身于他们家庭的事物中。伯爵在我面前,不知不觉地放松了克制。我这才领教了他那变化无常的性情、毫无来由的极度惆怅、出人意料的勃然兴致、辛酸而聒耳的牢骚、充满仇恨的冷淡态度、克制住的疯狂冲动、孩子一般的哀怨、绝望之人的嚎叫,以及突如其来的震怒。人的性情和形体的不同就在于毫无定准:外界影响的大小,要取决于性格的强弱,或者取决于就某件事所搜集的看法。我在葫芦钟堡能不能立住脚,我的生活前景如何,都要听命于翻脸不认人的伯爵的意志。每次登门,我心中都暗自揣度:“他会怎样接待我呢?”那种惶惶不安的心情,既容易欢欣鼓舞,也容易紧张挛缩,实在难以向您描述。看到他那饱经风霜的额头上骤然阴云密布,我的心多么惶恐,仿佛要撕裂!每时每刻都必须警惕和提防。我落入了这个专横之人的手掌里。我亲自尝到了痛苦,便能猜出德·莫尔索夫人的痛苦。我们俩开始交换会意的眼色,有时她忍住了眼泪,我的却流了下来。伯爵夫人和我,我们就是这样通过痛苦相互考验。在初次逗留的四十天中,我有多少发现啊!那段时间充满了不折不扣的酸楚、心照不宣的快乐,以及时而沉没、时而浮起的希望!一天傍晚,我发现她对着落日凝思。被霞光染红了的峰顶异常绚丽,山谷看上去像一张床,这是大自然邀人相爱的永恒的《雅歌》②,怎么可能听不见呢?她在重温少女逝去的幻想吗?她在咀嚼少妇暗中对比的感伤吗?看她那忘情的姿态,我觉得机会难得,要向她吐露心迹,便说道:“有些日子真难熬啊!”
  ①德·埃尔贝(1752—1794)邦尚(1759或1760—1793)夏雷特(1763—1796),法国大革命期间均系旺代保王军的军官。
  ②《雅歌》,《旧约》中的一卷,全部是情歌。
  “您洞烛了我的心灵,”她说道,“请问,是怎么看透的呢?”
  “我们有多少共同点啊!”我答道,“从悲欢的情感来看,我们不是属于极少数聪颖的人吗?这种人心弦都极为灵敏,能够产生强烈的共鸣;他们的灵秀之气,始终与天地万物之性相和谐!他们若是处在不协调的环境里,就会痛苦不堪;反之,若是遇见和他们息息相通的人或思想感情,他们也会欣喜若狂。不过,对我们来说还有第三种境况,而那苦状只有同病相怜的心灵才能领略,他们之间能产生同胞手足的互相理解。有时候,我们既无欢乐,也无痛苦,好比一架音域宽广的管风琴,信手弹奏,无由感发,而音不成旋律,一声声消逝在寂寥的空间!这种激烈的矛盾表明,一颗茫然无托的灵魂在搏击。在这种搏击中,我们的精力没有补养,就会消耗殆尽,如同鲜血从暗伤口流淌一样。感情大量涌出,人就会极度衰弱,产生无处倾诉的无名惆怅。我没有表达出我们共同的痛苦吗?”
  她猛然一抖,但依然望着夕阳,答道:“您这样年轻,怎么懂得这些事情?难道您做过女人吗?”
  “唉!”我声音激动地说,“我的童年就像一场久病。”
  “我听见玛德莱娜咳嗽了。”说着,她起身匆匆离去。
  我去得那样频繁,伯爵夫人没有介意,有两种原因。首先,她像孩子一样纯洁,毫无非分之想。其次,我能让伯爵开心,充当这头无爪无鬃的狮子的食物。此外,我还想出一个大家都能接受的借口。我不会下西洋双六棋。德·莫尔索先生表示愿意教我,我接受了。在这件事说定的时候,伯爵夫人不禁瞥了我一眼,那同情的目光分明在说:“您这不是自投虎口吗?”的确,起初我一点也没有领会那目光的含义;可是到了第三天,我才明白自己投入了什么样的魔掌里。我的耐性极大,是在童年养成的,再经过这个时期的磨练,就更加过硬了。下棋的时候,如果我没有运用伯爵教我的原理和规则,他就得意扬扬,百般嘲笑我;如果我沉吟片刻,他就抱怨下得太慢,玩得没意思;如果我下快了,他又嗔怪我不容斟酌;如果我算错分数,他更有了话柄,说我操之过急。这简直像乡村学校的教师手执戒尺对孩子大施淫威。我必须打个比方,才能使您了解他是如何专横跋扈:我在他手里,就像伊壁克泰都斯①落到一个顽童的掌中。当我们赔钱时,他总是当赢家,乐得合不拢嘴,样子俗不可耐。伯爵夫人从旁提醒一句,他才马上想到礼节体统,我的心也就释然了。真想不到,不久我就掉进火坑,忍受着折磨。棋阵一摆,我的钱便流了出去。有时我很晚才告辞,尽管伯爵始终坐陪,插在我和伯爵夫人中间,我还是盼望有机会能钻进她的心里;然而,要以猎人忍痛的耐心等到那一时刻,不就得继续这种戏弄人的赌博吗?不就得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心不断被撕裂,自己的钱全被夺走吗?多少回我们默然坐着,观赏眼前的万千景象:或是斜阳残照,在草场上弄影,或是天空阴霾,乌云翻腾,或是雾霭氤氲,笼罩着山峦,或是月华洒在河面上,散成一片颤动晶莹的宝石。每当这种时刻,我们只能说:“夜色多美!”
  ①伊壁克泰都斯(50—125或130),斯多葛主义哲学家。他沦为奴隶,被带到罗马,曾受过主人的酷刑。
  “夜是蝉娟啊,夫人。”
  “多么静谧!”
  “对,生活在这里,不可能完全陷入不幸。”
  听到这句回答,伯爵夫人又低头做起绒绣。感情要求应有的位置,必然引起内心骚动;我到底听到了她的心声。然而,囊空如洗,晚间聚会也就告吹了。我写信请母亲寄钱来,她回信训斥了我一通,寄给我的钱不够一周的生活费用。向谁求告呢?这可是我性命攸关的大事啊!平生第一次尝到巨大的幸福,偏偏又碰上曾经到处困扰我的苦恼。从前,无论在巴黎,在中学,还是在寄宿学堂,我的不幸还算消极,只要多多沉思,节衣缩食就应付了;然而,在弗拉佩斯勒,这不幸却活跃起来,我曾动过偷窃的念头、幻想过犯罪。这种挺而走险的恶念刚一萌生,就要压下去,否则,人就会丧失廉耻。我母亲十分克扣,害得我生计窘迫,终日苦思焦虑,惶惶无主;我一想起那时的情景,对青年的宽恕之心便油然而生;那些虽还没有失足,却已到过深渊的边缘,仿佛要探测它的深度的人就会有这种圣洁的恕道。就在生活开始展现,露出它那底部光秃的砂砾时,我那几度令人担心的廉洁得到磨练加强,尽管如此,每逢人类可怕的司法把屠刀架在一个人的脖颈上,我心里总不免想:“看来制定刑法的人,都没有尝过不幸的滋味。”正在无计可施的时候,我在德·谢塞尔先生的书房里,偶然发现一本双六棋谱,便拿来研读;而且,我的房东也乐于指点,我在他手下学棋,少受点气,进步挺快,记住并掌握了规则和计分法。不多日子,我已能跟我的师傅,德·莫尔索伯爵势均力敌了。可是,他一输棋,情绪就坏得可怕,两眼像猛虎一样射出凶光,脸绷得铁紧,眉头绞在一起,我没有见过任何人有那样失态的表情。他像娇惯坏了的孩子一样连声抱怨,有时还摔棋子,大动肝火,又是跺脚,又是咬棋子袋,嘴里甚至不于不净。不过,这样的发作终于告一段落,因为我的棋艺已经超过他,能够控制局面了;每次我都巧妙地安排,开头几盘让给他,后几盘再扳回来,结果双方互有胜负。他见徒弟这样快就胜过师傅,比看到世界的末日还要惊异!然而,他从来不承认这种事实。每次下棋结果总是先胜后负,这使他百思不得其解。
  “毫无疑问,”他常说,“我这可怜的脑袋累了,精神跟不上,要不然,最后几盘怎么总是您赢呢。”
  伯爵夫人懂棋,一眼就看穿了我的战术,也猜出了我满怀的深情。只有非常高明的棋手,才能看出我的一招一势的变化。这件小事有多深的含义啊!的确,爱情犹如博叙埃①的上帝,把穷人给的一杯水,把战死的无名士卒所表现的勇气,看得重于最辉煌的胜利。伯爵夫人默默看了我一眼,那感激的目光却撕裂一颗年轻的心:她是拿看子女的目光看我的呀!从那天幸运的晚上起,她同我说话便总是看着我。我每次告辞真不知道是什么心情。我的灵魂吸收了形体,身子仿佛失去了重量,我不是在走路,简直是在飞。我感到她那目光留在我身上,使我的心充满了光明,也感到她那一声再见,先生在我的灵魂中回响,就像复活节的赞词I’o filii,o filiae②那样美妙。我得到了新生。显然,我在她的心目中有了分量!我在朱红的襁褓中睡着了。火光在我合着的眼前经过,继续在黑暗中流动,犹如火红色好看的小蚯蚓,在焚烧的纸灰上鱼贯飞驰。在我的梦境里,她的声音似乎变成看得见摸得到的东西,变成笼罩我的光明与芳香的氛围,变成愉悦我的精神的优美旋律。次日,她对我的欢迎已带有很多感情了,我也初步领会她声音的秘密。这无疑是我终生最难忘的一天。晚饭后,我们一同到山岗上散步,走在一片荒野中;到处是石头,没有土壤,异常干燥,什么也不能生长;不过,倒有几棵橡树、几丛挂满果子的山楂树;地面没有长草,铺着一层皱波状浅黄褐色苔藓,让夕阳的余辉照得红红的一片,走在上面很滑。我拉着玛德莱娜的手,好扶住她。德·莫尔索夫人则让雅克拉住胳膊。伯爵走在前边,忽然转过身,用手杖杵着地,声调凄惨地对我说:“我的生活,就像这个地方!哦!我指的是认识您之前。”他带着歉意看了他妻子一眼,急忙改口说。改口也晚了,伯爵夫人脸已经白了。遭受这样的打击,哪个女子支撑得住呢?
  ①博叙埃(1627—1704),法国古典主义散文家,著有《诔词》、《世界史讲话》等。在作品中极力宣扬上帝掌管人间一切的思想。
  ②拉丁文:儿子啊,女儿啊。
  “这里多清香啊!夕照多美啊!”我高声叹道,“我真想把这片荒野据为己有,探一探地下,也许会发现宝藏呢。不过,最有把握的财富,还是和您毗邻。况且,这地方景色优美,河流曲曲弯弯,两岸护着(木岑)木(木岂)木林,令人赏心悦目,谁还不肯花大钱得到呢?这就是意趣不同,您明白吗?在您看来,这是一片不毛之地;可是在我眼中,这是人间乐园。”
  伯爵夫人看了我一眼,表示感谢。
  “田园诗!”伯爵酸溜溜地说,“您这样的世家子弟,不该在这里生活。”他顿了顿,又说:“您听见阿泽的钟声了吗?我听得很清楚。”
  德·莫尔索夫人神色惊慌地看着我,玛德莱娜也握紧了我的手。
  “我们回去下盘棋好吗?”我对他说,“棋子一响,您就听不见钟声了。”
  我们一路断断续续地说话,回到葫芦钟堡。伯爵不住地哼哼,又不说明什么地方疼痛。到了客厅,大家都不知道如何是好。伯爵坐进一把扶手椅里,陷入沉思。夫人不敢惊动他,知道他这是要犯病的征兆。我也默然不语。她没有请我离开,大概是以为伯爵下下棋,心情就可能好起来,一触即发的火气就可能消掉,否则一发作,岂不要她的命。伯爵是个棋迷,可是要让他下盘棋,真比登天还难。他像个娇气的情妇,非得让人求他,强迫他不可,好显得他并不情愿,也许他本性就如此吧。我聊天若是聊得高兴,一时忘了应酬他,他便悻悻然,脸拉长了,口气也变得尖酸刺耳,专门跟人唱反调。见他情绪不对头,我心下便明白,连忙提议下盘棋。他倒端起架子来,说道:“一来时间太晚,二来我也没这个兴致。”极尽扭,泥作态之能事,那架势就像女人,最后弄得你不知道她们究竟想干什么。我只好低声下气,央求他陪我练练,说是这种棋一不下就生疏了。这一次,我得装作瘾头极大,才能说服他同我下棋。他哼哼唧唧地说他昏昏沉沉,计算不了分数,脑袋就像被钳子夹住似的,耳朵嗡嗡直响,胸口憋闷,说着连声长叹。最后,他终于坐到棋桌前。德·莫尔索夫人离开我们,去安顿孩子睡觉,并让府上仆役作晚祷。这工夫一切顺利,我有意让德·莫尔索先生赢棋;他心里一高兴,立刻眉开眼笑。刚才忧心忡忡,冒出此生休矣的悲观念头,现在又像醉汉一样兴奋狂笑,几乎笑得没有来由,他这种情绪的急遽变化,真叫我不寒而栗,十分担心。我还从未见过他喜怒如此不加掩饰。显然,我们交往密切有了效果,他同我在一起再也不拘束了。每天,他都力图把我幽禁在他的专制之中,抓住一个新的出气对象。的确,精神病症犹如人,也有胃口,有本能,也要扩张地盘,就像一个地产主要扩大土地一样。伯爵夫人下楼来,坐到棋桌旁,借亮做绒绣;不过看得出来,她手上做活,心里却惴惴不安。我来不及阻止,伯爵一步棋走错,脸色登时大变,由快活变阴沉,由红变黄,目光也闪烁不定。接着,他又一着失误,是我始料未及,也无法替他挽回的。德·莫尔索先生掷了个坏点,造成输局。他霍地站起来,把棋桌往我身上一掀,把灯也掀到地上。他用拳头捶着支架,随即又在客厅里跳来跳去,那样子我不能说是“走”。一连串的谩骂、斥责、诅咒,从他嘴里冒出来,语无伦次,真像中世纪一个中魔者!想想我的脸面怎么搁得住。
  “您先到花园去。”伯爵夫人说着,紧紧握了一下我的手。
  我离开客厅,而伯爵并没觉察。我缓步走到平台上,还听见从餐室隔壁他的房间传出的喊叫和呻吟声。透过他那狂风暴雨般的吼叫,我间或听到天使的声音,宛似暴雨快停歇时黄莺的鸣啭。时值8月末,夜色极美,我在洋槐下漫步,等待伯爵夫人。她一定会来,她那动作就是对我的许诺。几天来,我们都有满腹话,仿佛只要一开口,就会像心泉喷射一样倾吐出来。碍于何种羞耻心,我们才一拖再拖,没有完全沟通心灵呢?人在自己的生活快要溢出而又矜持的时候,在要披露心曲而又迟疑的时候,就会像出阁的闺秀将要在心爱的夫君前露面那样,出于羞赧的心理,产生一种类似恐惧使感觉麻木的颤栗;也许伯爵夫人同我一样,也喜欢这种颤栗吧。相互交心势在必行,我们由于思想郁结,就越发把初次倾谈看得很重。一个小时过去了。我坐在砖砌的护墙上,她的脚步伴随着衣裙飘动的窸窣声,忽然打破静谧的夜晚。这类感觉,仅仅靠心是不够的。
  “德·莫尔索先生睡着了,”伯爵夫人对我说,“碰到这种情况,我就用几个罂粟头泡一杯水给他喝;这种疗法尽管极为简单,但犯病间隔时间长,每次喝下去都见效。先生,”她换了口气,以最令人信服的坚定声音对我说,“仔细保守至今的秘密,不幸让您发现了。请答应我,您要把这个场面埋藏在心底。为了我,请您做到这一点。我并不要求您发誓,只需君子一言,说声好,我就满意了。”
  “这声好还有必要说吗?”我说道,“难道我们相互还始终不了解吗?”
  “德·莫尔索先生长期流亡,历尽艰辛,您看到了留下的病根,千万不要对他产生恶感,”她又说道,“他说过的话,明天就会忘得一干二净,您还会觉得他为人和善热情。”
  “不要替伯爵辩解了,夫人,”我答道,“您要求什么我全照办。若是投安德尔河自尽,就能使德·莫尔索先生脱胎换骨,使您重新过上幸福生活,我一刻也不会犹豫。然而,惟独我的看法不能改变;在我身上,什么也没有我的看法形成得牢固。我情愿把生命献给您,却不能把良心给您。我可以不听良心的声音,但我能阻止它讲话吗?而照我看,德·莫尔索先生是……”
  “我明白了,”她一反常态,唐突地打断了我的话,“您的想法有道理。伯爵像娇小的情妇那样神经质,”她接着说道,用委婉的话语把疯病的意思讲得和缓些,“不过,他隔一段时间才这样,一年顶多犯一次,主要是在炎热的季节。流亡给人造成多大危害啊!葬送了多少人的美好生活!我确信,他本来可以成为伟大的军人,为国增光。”
  “这我知道。”我也打断她的话,让她明白欺骗我是徒劳的。
  她住了口,一只手捂住前额,又对我说:“您来到我们家中,是谁的安排呢?是上帝派给我的救援,一种支持我的深厚友谊吗?”她用手掌用力压住我的手,继续说道:“因为您善良,慷慨……”她仰望夜空,仿佛要引用一个证实她秘密希望的有形证据,并把她的希望寄托在我的身上。那眼神把一颗灵魂投入我的灵魂,使我像触了电一般,按照交际场上的说法,我一时忘了情。然而,有些人担心发生不幸,想防备可能的打击,便英勇地冲向危险,这不是常见的吗?猛然探询一颗心,试试它能否产生共鸣,这不是更常见吗?当时,我预见到要推心置腹地谈一谈,许多念头就像火花一样迸发,提醒我要洗刷有辱我诚实的一个污点。
  “深谈之前,请允许我澄清一件往事。”我呼吸急促地说。周围一片寂静,不难听到我的急促呼吸声。
  “您住口,”她急忙说,同时把一只指头放到我的嘴唇上,但又立刻抽回去。她倨傲地看着我,犹如身份极为高贵、不能被侮辱伤害的女子,接着声音有些窘迫地对我说:“我知道您要对我说什么,就是我平生受到的第一回、最后一回,也是惟一的凌辱!永远也不要向我提起那次舞会。固然,作为基督徒,我已经原谅您了,然而作为女人,我依旧感到痛苦。”
  “您不要比上帝还要无情。”我说着,眼泪已经要夺眶而出。
  “我必须更严厉,因为我更弱小。”她答道。
  “不过,您还是听我讲讲,即便这是您平生第一回、最后一回,也是惟一的一次吧。”我像小孩子一样执拗地争道。
  “那好!”她说,“请讲吧!否则,您还当我不敢听呢。”
  我当即感到,在我们一生中,此刻不可复得,于是我以引人注意的声调对她说,舞会上的女人同我以往见过的一样,没有一个能引起我的兴趣,可是一见到她,我这个埋头读书、毫无勇气的人,竟像发了狂似的,只有从未体验过这种心情的人才会谴责这种狂热,男人的心从未充满那么强烈的欲望,谁也克制不住,它能使人战胜一切,甚至战胜死亡……
  “也能战胜鄙视吗?”她打断了我的话。
  “这么说,您鄙视我啦?”我问道。
  “不要再提那种事情了。”她又说道。
  “非谈不可!”我痛苦异常,激烈地说,“这关系到我的整个人格,关系到我的不为人知的生活,关系到您应当了解的一个秘密;不谈出来,我就会绝望而死!况且,不是也关系到您吗?当时您成为比武场上的王后,手里拿着要奖给优胜者的闪光的桂冠,而自己却没有意识到。”
  我向她叙述了我的童年和少年生活,不是像我对您讲的这样,以旁观者的态度,而是使用伤口还在流血的年轻人的火热语言。我的声音,犹如樵夫在树林中砍柴的咚咚斧声。我那逝去的年华。那缀满我的岁月的长期痛苦,都像光秃的树枝一样,劈里啪啦落在她的面前。我以激烈的言辞向她描述的大量凄惨情景,都没有忍心对您讲。我那珠宝一般晶莹的祈愿、金子一般纯洁的渴望、火一般炽热的心灵,都埋在阿尔卑斯山的厚厚冰雪之下,度着绵绵无期的冬天。我使用以赛亚的火炭般炽热的语言①,回顾了我所遭受的痛苦。我让痛苦压弯了腰,等待这位低眉听着的女子讲一句话;她的一瞥便会驱散黑暗,一句话便使人间仙境充满生机。
  ①参见本卷第9页注1。
  “我们有相似的童年!”她脸庞闪着殉难者的光环;对我说道。接着沉默片刻,我们的心灵在同一欣慰的念头中结合起来:原来不单单是我一人受苦呀!伯爵夫人用她对心爱的孩子讲话的声调,向我讲述了在兄弟全部夭亡的情况下,她如何错生为女孩子。她向我解释一个总拴在母亲身边的女孩所受的痛苦,同一个被打发到寄宿学堂的孩子所吃的苦有什么不同。她的心像放在磨盘里不断地磨压;比起她的情况来,我的孤独处境倒像天堂了;那种痛苦周而复始,直到有一天,她真正的母亲,善良的姨妈到来,才把她救出火坑。她在母亲身边动辄得咎,就连匕首刺来不退却、敢于死在达摩克利斯剑①下的刚毅的人,也受不了那种无端的挑剔:不是在流露天真情感时被厉声喝住,就是冷冰冰地接受你的亲吻;一会儿不让你多嘴,一会儿又嗔怪你沉默;眼泪只能往肚子里咽,总而言之,如同修道院一样,专横暴虐的花样层出不穷,只是瞒着外人,装出一副慈母的样子,骗取别人的赞扬。她母亲常拿她炫耀,来满足自己的虚荣心。越是有人奉承她母亲教女有方,她越要吃苦头。她俯首帖耳,百般温顺,以为总算赢得了母亲的心,便把心里话全掏出来,岂料母亲反而利用她的心声施虐。即使密探也不会如此背信弃义。少女时的全部欢乐、每年的生日佳节,她都要付出高昂的代价,因为她一高兴就要受到斥责,仿佛做错了事似的。给她的堂皇的教育,从来不带丝毫慈爱之情,而是充满了伤人的嘲讽。她一点也不怨恨母亲,只是责备自己对母亲畏惧多,感情少。这位天使甚至想,这种严厉的态度也许是必要的吧,这不正磨练了她适应现在的生活吗?在我的手中,约伯②的坚琴发出了野调蛮声;可是,听这位基督信徒的一番言语,我觉得琴弦一经她的纤指抚弄,便与圣母在十字架下的祈祷和鸣。
  ①达摩克利斯,古希腊传说中叙拉古王迪奥尼修斯的宠臣。因其羡慕王的权势,迪奥尼修斯便请他赴宴,让他坐在自己的宝座上,头上悬着一把用马鬃拴着的利剑,意谓君主的荣华富贵随时有倾覆的危险。
  ②约伯,《圣经》中的人物,此人正直、善良,敬畏上帝,上帝为考验他,让他受尽磨难(见《旧约·约伯记》)。此处喻指本故事的男女主人公都曾和约伯一样受苦。
  “我们在这里相聚之前,生活在同一个天地里,您来自东方,而我却来自西方。”
  她沉痛地摇着头,说道:“不,您来自东方,我来自西方。将来您会得到幸福,而我要痛苦而死!男子在自己的生命途中还能有所作为,而我的生活却永远固定不变了。金戒指是妇道贞节的象征,它把女人系在沉重的锁链上,是任何力量也砸不断的。”
  于是,我们产生了一母孪生之感,她认为既然是同饮一泉水长大的兄弟,相互交心就不该中途而止。但凡纯洁之心要吐露衷曲时,总不免叹息一声。她叹了口气,又向我讲起新婚的日子,最初的失望,以及不幸命运的重演。她跟我一样心灵玉洁冰清,把细事看得十分重大,稍有冲撞,整个心灵就会震撼,如同湖中投进一颗石子,水面水底都要摇动那样。她结婚时有一笔体己钱,那为数不多的金币,却蕴涵着少女快乐的时光、千百种渴望;有一天丈夫手头拮据,她就把钱慷慨地交了出去,并未说明那是纪念品,而不是金币。丈夫始终没有告诉她把钱派了什么用场,甚至根本不领她的情!她那笔财富沉入了忘却的死水里,却没有换来含泪的目光。本来,对豁达大度的人来说,那目光可以偿付一切,它就像永世的瑰宝,在艰难的岁月里放射光彩。令她痛苦的事,一桩接着一桩!德·莫尔索先生常常忘记给她日用开支;当她战胜女性的胆怯心理开口要时,丈夫却如梦初醒;然而,他一次也没有不让她体验这种揪心的顾虑,从来没有!在这个破产者的病态暴露出来的时候,她感到多么恐怖啊!她丈夫第一次大发雷霆,就把她的精神击垮了。丈夫是主宰一个女于生活的威严形象,而她经过了多少痛苦的思考,才确认自己的丈夫是个庸碌无能之辈!两个孩子出世后,又带来多么可怕的灾难!看着一对活不长的婴儿,多让人揪心啊!“我要把生机输进他们的身体!我要每天重新生育他们!”这样想需要多大勇气啊!那颗心、那双手,本来应该给女人以帮助,却处处掣肘,怎不叫人痛心呢!每战胜一个困难,她都看到荆棘载途,苦难无边;每登上一块岩石,都望见新的荒漠,终于有一天,她认清了自己的丈夫,认清了自己孩子的体质,认清了自己要生活的地方;终于有一天,她像被拿破仑从温暖的家庭拉走的孩子那样,双足习惯了在泥雪中行走,脑袋习惯了枪林弹雨的环境,整个人都习惯了士兵那种奉命惟谨的态度。我向您简略叙述的这些情况,在她向我描绘时,真是一幅茫茫无际的黑暗图景,伴随着令人寒心的事实。夫妇间无谓的搏斗,以及徒劳无益的尝试。
  “总而言之,”她最后对我说,“必须在这里待上几个月,才能了解为改善葫芦钟堡庄园的经营,我耗费了多少心血!为让他接受最符合他的利益的事情,我用了多少心计曲意逢迎!有时,我提议做的事情没有立竿见影,他就发起孩子脾气,闹个没完!事情成了,他又多么高兴,把功劳归于自己!我绞尽脑汁帮他消磨时间,使他周围的空气充满芳香,把他丢满乱石的路铺上沙子,栽上鲜花,而他却总是抱怨,我需要多大的耐心才能忍受啊!他给我的酬报,只有这句令人毛骨悚然的老调:‘生活太沉重了,我要被压死了。’家里来客人就好了,他既热情,又礼貌,毛病全没了。然而,对自己的亲人为什么不能这样呢?我不明白一个有时确有骑士风度的男子,为什么缺乏忠诚精神呢。他能偷偷地跨上马,飞驰到巴黎,好给我买一件首饰,如上次为参加图尔舞会,他就是这样做的。他在家庭用度上非常悭吝,可是,如果我愿意的话,他为我会不惜挥霍钱财。按说应当反过来:我什么也不需要,而家庭开销却很大。也许是当初我渴望使他生活幸福,没有考虑自己要做母亲,才使他养成了拿我出气的习惯。其实,我若是连哄带骗,就能像摆布小孩子一样摆布他,可是,我觉得这样太卑劣,不屑于做。为了家庭利益,我必须像正义女神雕像那样,既冷静又严厉,然而我也是人,也有一颗充满情感需要表达的心灵啊!”
  “您为什么不利用这种影响去控制他,管束他呢?”我问道。
  “他那个人沉默起来,给他讲几个钟头的道理,他也死不开口,而一旦挑剔起来,净说孩子话;如果只关系到我一个人,他问不作声也好,无理挑剔也罢,我根本就不予理睬。我不忍心去对付软弱的人,也不忍心对付孩子,任凭他们打我也不会还手;也许我能以硬对硬,不过,我没有能力对付我所可怜的人。如果一定要逼迫玛德莱娜做什么事才能救活她,那我宁可同她一起死掉。怜悯之情使我的神经松弛,使我的心肠变软。因而,这十年剧烈的忧患把我拖垮了。我的情感屡遭打击,现在常常不稳定,什么也不能使它复生了;我赖以抵挡风暴的那种魄力,有时也缺乏了。对,有时候我被战败了。得不到休息和海水浴,神经恢复不了,我就要命归黄泉。德·莫尔索先生非把我折磨死不可。我一死,他也活不成。”
  “您为什么不离开葫芦钟堡,去休息几个月呢?为什么不领着孩子去海滨呢?”
  “一则,只要我离开,德·莫尔索先生就会认为自己完了。虽然他不肯相信自己的状况,但他心里却很明白。他身上体现出双重性:男子汉和病人,两者相抵晤,便做出许多乖谬荒唐的事情!二则,他担心也是有道理的。我不在,这里各方面都会一团糟。在您的眼中,也许我只是个家庭主妇,一心守护着自己的孩子,以防在他们头上盘旋的大鸢的袭击。这任务本来就够繁重的,德·莫尔索先生也不让人省心,总是问:‘夫人在哪儿呢?’这不算什么。我既是雅克的教师,又是玛德莱娜的保姆。这也不算什么!我还是内务外事的总管家。在这里经营土地是最伤脑筋的行业;您哪天了解了这一点,就会理解我这些话的含义。我们的现金收入很少,庄园的土地每年耕种一半,这种耕作方式就要求常年仔细管理。必须亲自出售谷物、家畜和各种农产品。我们的佃户就是我们的竞争者,他们在咖啡馆里同买主串通一气,抢先卖出,然后压低价钱。我们经营农业困难重重,我若是一一向您解释,就会使您厌烦了。我看管得再紧,也防不住伯农用我们的肥料上地;我不能去察看在收获分成的问题上,雇来收割的短工跟佃农有没有勾结,也无法了解出售谷物的好时机。而且,德·莫尔索先生忘性大,您也见过我让他管点事有多难,您再想想这些,就会明白我的担子有多重,一刻也放不下来呀。我若是出门在外,家里非破产不可。没人听他的,他吩咐的事情,大多前后矛盾;再说,他动不动就训人,独断专行,谁也不喜欢他。他同所有性格软弱的人一样,容易听信手下人的谗言,不能在他的伯户之间制造和睦相处的气氛。一旦我出门,哪个仆人在这里也待不上一周。您明白了吧,我被拴在葫芦钟堡,就像这些铅皮做的花束固定在我们的房顶上一样。先生,我对您毫无保留;这地方无人了解葫芦钟堡的秘密,现在您却知道了。望您对外只讲好听你面的话,这样,我就会尊敬您,感激您。”她声音柔和地补充说道,“以这种代价,您就可以随时到葫芦钟堡来,可以在这里找到知心朋友。”
  “可是,”我说,“我在这儿从未感到痛苦啊!只有您……”
  “不,不!”她急忙接过话头说,同时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听天由命的女子的这种笑容,足以化开花岗岩石。“您听了这种实情不要感到诧异,我指给您看的生活是它的本来面目,并不是您在想像中所希望的那样。我们大家各有长处和短处。假如我嫁给一个挥霍无度的人,他会把我的财产荡尽。假如我嫁给一个风流倜傥的公子哥儿,他很可能在情场上春风得意;也许我笼不住他,可能被他抛弃,我会因嫉妒而死去。我是好嫉妒的人啊!”她声调激昂地说,犹如暴雨中的一声惊雷。“而德·莫尔索先生呢,他全心全意地爱我,把全部感情奉献给我,就像玛德莱娜把她的余香倾泻在救世主的足下①。请相信,爱情的生活,注定要排除在人间法则之外;鲜花总要凋谢,巨大欢乐的第二天必然失意,如果有第二天的话。真实的生活充满了惶恐忧虑:生活的形象如同这棵荨麻,它从平台脚下长出来,见不到阳光,枝茎依然是绿的。这里和北方各地一样,天堂里的微笑少是少,但总归有,足以偿付所受的痛苦。总而言之,一心做母亲的女子,她们的依恋之情,恐怕是出于牺牲精神,而不是由于追求欢乐吧?在这个家里,我发现风暴要袭击仆人或孩子,便引到自己身上来;我这样做,就产生一种给我秘密力量的难以描述的感觉。前一天的忍耐,总是准备了次日的忍耐。不过,上帝并不是一点儿希望也没有给我。如果说从前,孩子的身体叫我提心吊胆,那么现在他们渐渐长大,也越来越健康了。不管怎么说,我们的宅第变美了,开始时来运转。经过我的努力,我丈夫不见得不会过上幸福的晚年吧?一个人手里拿绿色棕榈枝去见上帝,并把诅咒过生活而又得到慰藉的人带给他,请相信,这个人②就已经化苦为甜了。我的痛苦若是能为全家造福,还能说是痛苦吗?”
  ①诗云:“玛德莱娜的芳香,您流泻在谁的足下。”见法国浪漫主义作家缪塞(1810—1857)的长诗《罗拉》。
  ②指《新约·启示录》中记述的殉道者。
  “对,还是痛苦,”我答道,“不过,这种痛苦是必要的,就像我必须经历痛苦,才可能品尝在我们岩石中成熟的果实滋味一样。也许现在我们要一起品尝这果实,也许我们将赞美它的奇迹吧?还有那由它注满心灵的感情激流、那使黄叶返青的汁液。于是,生活失去了压力,它也不再属于我们了。我的上帝啊!您没有听见我的声音吗?”我用宗教教育使我们熟悉的神秘主义的语言接着说:“您瞧,我们是沿着什么路走向一起呀?在无边的苦海上,是什么吸力把我们引向甘泉?那甘泉在山脚下流淌,沙底粼粼,两岸绿茵上鲜花盛开。我们不是像朝拜圣婴的三王那样,追踪同一颗星吗?现在我们来到育婴堂,只见一个圣婴醒来;他将把箭射向光秃的树冠,以他快活的闹声给人世带来生机,用他无休止的欢乐给生活增添情趣,给黑夜以睡眠,给白昼以喜悦。是谁每年在我们之间系了新的结?我们的关系不是超过姊弟之情吗?永远也不要挣脱这天作之合。您听说的痛苦,正是播种者①大把撒下的种子,而且丰收在望,在灿烂的阳光照耀下,已经一片金黄。瞧呀!瞧呀!我们不是要一同前往,一株株地全部采撷吗?我身上具有什么力量,竟斗胆对您讲这番话呢?回答我吧,否则,我就不再过安德尔河。”
  ①典出《新约》中的说教寓言,见《马可福音》第四章、《马太福音》第十三章,《路加福音》第八章。
  “您只差用爱倩这个词了,”她厉声打断我,说道,“您所谈论的感情,是我所没有的,也根本不允许我有。您是孩子,我还可以原谅您,可是下不为例。要知道,先生,我心中激荡着母爱!我爱德·莫尔索先生,既不是由于社会职责,也不是贪图永世的福乐,而是因为一种不可抗拒的感情把他系在我的每根心弦上。难道我是被逼成婚的吗?是我对不幸者的同情心决定了这桩婚姻。弥补时代所造成的苦难,安慰冲锋陷阵而受伤归来的人,这难道不是女人的本分吗?怎么对您讲呢?我看到您为他解闷,私下里感到一种说不出来的高兴,这不是地地道道的母爱吗?听了我这肺腑之言,您还不明白吗?我永远要尽心尽职照看三个孩子,要让滋润的雨露洒在他们身上,用我的心灵照耀他们,而绝不能有一丝一毫的邪念。不要让一个母亲的奶汁变酸吧!我可是个忠贞不渝的妻子,您再也不要这样对我讲话了。有言在先,这样简单的自卫您都不尊重,那就休想再登这个门。本来我相信纯洁的友谊,相信自愿的友爱,觉得总比强加的友爱更可靠。大谬不然!我原想找一位朋友,而不是审判官,这位朋友在致命的斥责声使我失掉勇气时能理解我,找一位我丝毫不用担心的圣洁朋友。青年人高尚,诚实,勇于牺牲,不谋私利;老实说,看到您始终如一的态度,我以为这是天意,以为将有一颗惟独属于我的心灵,就像一名教士为大家所有一样;这颗心灵,我在痛苦满溢时可以向它倾诉,我在忍无可忍要窒息时可以向它呼喊。诚能如此,我这对两个孩子极为珍贵的生命,就可能延至雅克成年之日。不过,这不是太自私了吗?彼特拉克①的洛尔还能够重生吗?我想错了。上帝没有这样的旨意。我要像没有朋友的士兵一样死在岗位上。我的仔悔神师很严厉,而……我姨母又已去世!”
  ①彼特拉克(1304—1374),意大利文艺复兴最早的人文主义作家,他的抒情诗集《歌集》,主要咏唱他对女友洛尔的爱情。
  两颗大泪珠夺眶而出,在月光下晶莹发亮,顺着她两腮流到下颏儿;我忙伸出手去,刚好接住,贪婪而虔诚地吞了下去。这种贪婪与虔诚是她这番话激发起来的,因为话中饱含十年暗中流淌的眼泪,倾注的感情,不懈的眷顾和日夜的担心,这正是女性最崇高的献身精神!她略微愕然地看着我。
  “这就是爱情第一次神圣的融合,”我对她说,“是的,我刚刚分担了您的痛苦,同您的心灵结合起来,就像我们喝圣水时同基督结合一样。爱,而没有希望,也是一种幸福。啊!我饮这泪水感到十分快意,人间有哪个女子能使我产生同样的快乐呢?我接受这项契约,它将在我身上化为痛苦。我毫无私念地为您献身,成为您所期望的样子。”
  她摆摆手,打断我的话,意味深长地对我说:
  “我同意这项契约,不过,您永远也不能相逼,以图推进联结我们的关系。”
  “好,”我说道,“您许诺给我的越少,我占有的就应当越可靠。”
  “您一开始就心存疑虑。”她说着,脸上当即流露出怀疑忧伤的神情。
  “哪里,我一开始就有纯粹的快感。听我说!我想要您一个不属于任何人的小名,如同我们的感情不属于任何人那样。”
  “这要求就很高了,”她说,“其实,我并不像您认为的那样娇小。德·莫尔索先生叫我布朗什。世上只有一个我最爱的人叫我亨利埃特,就是我那亲爱的姨妈。以后您就叫我亨利埃特吧。”
  我拉起她的手亲吻。她放心地把手给我;这种自信使女子高出我们百倍,使我们相形见细。她倚在砖砌护墙上,望着安德尔河。
  “朋友,您一下就跳到我们关系的终点,难道没有错吗?”她说道,“人家坦率地敬上一杯,您一饮而尽。然而,真正的感情是不能分割的,要么百分之百,要么一分没有。”她停了片刻,又说:“德·莫尔索先生最突出的一点,就是忠诚而自豪。您为了我,也许会竭力忘掉他的不逊之词;若是他没有意识到,明天我会启发他的。近几天您不要到葫芦钟堡来,他会更加敬重您。等到星期天,他一出教堂,就会主动朝您走去。我了解他,他会弥补自己的过错。您把他看成是对自己言行负责的人,他就更加喜爱您。”
  “五天见不着您的面,听不到您的声音!”
  “今后同我讲话,绝不能再拿这种炽热的口吻。”她说道。
  我们绕平台默默地走了两圈。她以命令的口气对我说:“时间晚了,就此分手吧。”这种口气向我表明,她占有了我的心。
  我还要吻她的手,她犹豫了一下,把手伸给我,恳求地对我说:“只有我把手递给您的时候,您才能拉住;让我自己决定,丧失了这点自由,那我就成了一件属于您的物品,这样不妥。”
  “别了。”我对她说。
  她打开下面的小门,我走了出去。她刚把门关上一点,又重新打开,伸出手来对我说:“其实,今天晚上您非常体贴人,减轻了我对整个未来的忧虑。给您,我的朋友,给您!”
  我接住她的手,吻了又吻,等我抬起头来,只见她眼里噙着泪水。她又登上平台,隔着草场凝望了我一会儿。我踏上通往弗拉佩斯勒的路时,还望见她那洒着月华的白裙。再过一阵,她卧室的灯亮了。
  “我的亨利埃特啊!”我内心叹喟着,“最纯洁的爱情属于你,它永远会照耀这片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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