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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追寻往事心难平

时间:2014/4/4 6:22:37  点击:3095 次
  但是,祈焕艺仍旧不肯收下那张“三峡藏宝图”,苦老儿苦苦相劝,说是在他身边,易于遭人觊觎,作为暂请祈焕艺保管,又经湘青旁幼解,祈焕艺才算勉强收下。

  苦老儿的心愿,暂时告一解决,就此别去。好在他的左腿经过疗治,功夫虽失,行路尚可,订下年底到长安安平镖局相会之约,便即辞别。

  祈焕艺和湘青苦留不住,眼看他枯瘦身影,没入万山丛中,从今以后,孑独一身,又不知流浪天涯何处?不觉都为之嗟叹不绝。

  这里,祈焕对那张“三张峡藏宝图”看都不看,便藏了起来。

  湘青轻招素手,掠一掠为山风吹乱的鬓发,说道:“恭喜你啊!”

  祈焕艺愕然问道:“喜什么?”

  湘青道:“恭喜你荣膺巴山派的掌门人啊!”

  说罢,瓠犀微露,杏眼含春,十分娇媚动人。

  祈焕艺顿时勾起儿时青梅竹马的回忆,人大胆也大了。再不怕小姊姊的威严,故意恨声道:“我心里烦得要命,你还来挖苦我!”

  一面说,一面来胳肢湘青。湘青从小怕痒,祈焕艺手刚一伸,她已笑得花枝乱颤了,威吓道:“你敢!”

  祈焕艺也笑道:“姑婆婆又不在这里,我为什么不敢?”

  他真的伸手来捉,湘青转身就跑,绕着松树跑了几圈,祈焕艺一时性起,施展无上轻功大幻步,赶在湘青前面,再又回身相扑。

  湘青不知他的轻功,已到如此神妙的地步,猝不及妨,想转身已是不及,身子刚一侧,已被祈焕艺抱住。

  这一抱正抱着湘青酥胸,祈焕艺只觉她胸前软软的滑不留手,赶紧放开,湘青已是双颊红艳如火,娇嗔满面顿足哭道:“好,你欺侮我,看我不告诉姑婆婆!”

  这一下吓得祈焕艺呆若木鸡,好半晌,才凑上去轻轻告饶道:“小姊姊,小姊姊!艺儿该死。”

  湘青一跺脚,坐到松树下那方大青石上,抽抽噎噎哭个不停。

  祈焕艺坐到她身旁,不住软语哀求,湘青不理他,但也不走开,哭了好一会,祈焕艺见不是路故意唉声叹气的说道:“唉,这下可大糟而特糟了,反正让姑婆婆知道了,逃不了一顿好骂,过几天见了她老人家,还是我自己先告诉的好!”

  湘青一听这话,大为着急,女孩儿家这等事岂可让别人知道,赶紧抬起泪眼,恶狠狠的问道:“你说什么?”

  祈焕艺见她中计,故意装傻把刚才自言自语的话,又说了一遍。

  湘青伸出一支纤纤玉指,指着他说道:“谁要你去告诉?你要敢告诉姑婆婆,看我再理不理你?”

  祈焕艺做个鬼脸笑道:“原来你也不故意告诉姑婆婆!那么为什么刚才要吓我呢?”

  湘青忍不住“噗哧”一笑道:“看你这副鬼样子,还称什么‘俊剑王’呢?”

  祈焕艺陪笑道:“你的气消了吧!咱们好好的说说话。”

  他又挨着她坐下,轻轻的摸着她的手。

  湘青情窦早开,思思念念只有一个“艺弟弟”,这时空山无人,便也不加峻拒,依偎着他的肩头,告诉他这几年跟着潘七姑,甚得宠爱,潘七姑连她不传之秘的十七手“黑犀飞云杖”都传给了她。

  等她说完了,祈焕艺也把在“剪云小筑”的生活和数月来寻访仇家的情形,细细讲给她听。

  祈焕艺成名的经过,湘青原已略有所闻,现在听他从头细说,心中又是惊喜,又是感伤,惊喜的是情侣的武学造诣,远出于她的想像,感伤的是他竟有如此悲惨的身世。心心相印,感如身受,所以眼圈红红的,不住替他伤心。

  但是,在惊喜和感伤以外,她也还有不能不关心的事。

  这就是那“佛心青狮”杜莱江的爱女杜采频。

  照他所说,明明杜采频对他已经情有所钟,不知她长得如何?比不比得上自己?他对她又有意思否?

  可是,这些话现在自然不便提出来问,只好暂闷在心里。

  祈焕艺则因提起往事,念切亲仇,忧忧不乐。

  这样,湘青又不能不想出话来安尉他。

  她扳着他肩,轻轻说道:“你不要难过,我请师父传谕帮里的兄弟,帮着你去找伯母。”

  祈焕艺惨然答道:“一点线索都没有,茫茫大地,到何处找呢?”

  湘青本来想说:杜采频或许知道,何不向她好言恳求,指点一条明路。但话到口边,总是觉得以不提杜采频为妙,因而默默不语。

  好半天,湘青又说:“照杜莱江临死的话看,好像伯父从前跟他是在一起的。”

  祈焕艺点点头道:“我也是这么想。”

  湘青接口道:“那么,只要打听一下,杜莱江以前干过什土?有些什么路上的朋友?伯父的踪迹也可以连带知道了。”

  祈焕艺猛然大悟,但又嗒然若丧的说道:“话是不错,可是向谁去打听呢?”

  湘青道:“爷爷见多识广,也许知道。”

  祈焕艺本意是要回商山去省亲,听这一说,越发归心如箭。

  湘青奉师命到川东来时,本已得到潘七姑的准许?可以回去省亲,因而两人约定,次日一早,便结伴同行。

  款款深谈,直到夕阳西偏,才想起饥肠辘辘,急于回城进餐,相偕由登龙峰头飞驰而下。

  转眼间,穿过“金盔银甲峡”,巫山悬城,已经在望。

  忽然,红艳如血的夕阳影里,脚不沾尘的走来一个道士,身法极快。

  那道士一见祈焕艺和诸葛湘青,远远站住,迎侯道左,等二人行近,抱拳叫道:“是‘剑王’?”

  祈焕艺站住脚,打景那道士,年约二十出头,鼻如悬胆,肤色微黑,两片薄薄的嘴唇,一双项盼有神的眼睛,头戴星冠、身穿蓝油道袍,看上去是个风流的小道士。

  祈焕艺回了一礼道:“在下姓祈,请问道兄法号?”

  小道士答道:“我叫玉阳,自武当来。”

  祈焕艺一听是武当派,重新又行了礼道:“原来是武当门下,幸会,幸会!”

  玉阳将眼睛瞪着湘青,也不问讯,管自己向祈焕艺说道:“足下号称‘俊剑王’,想来剑法天下无敌,不知尊师是那一位?”

  祈焕艺这几月在江湖上也经了不少风浪,一听这话,来意不善,不愿多事,便即说道:“在下于剑法一道,略有所窥,实不敢当‘剑王’之称。至于家师何人,因他老人家一向韬光陷晦,不闻外事,所以在下不便奉告。”

  玉阳冷笑道:“既知不足以当剑王之称,趁早别欺世盗名!”

  祈焕艺心下好不生气,正在沉思,该如何作答时,湘青已自插言道:“你这道士好无理!江湖中人佩服他的剑法,尊称他为剑王,又不是他自己封的.怎么叫期世盗名?”

  玉阳楞了一楞,忽地拔出身后长剑,跃开两步,寒光一闪,指着祈焕艺说道:“既然如此,我来领教领教剑王的剑法!”

  祈焕艺神色自若的摇摇头道:“我不跟你比剑!”

  玉阳极其轻蔑的笑道:“可见得是个银样鼠枪头,节骨眼上泄了气,倒辜负了这位小娘子一番美意了。”

  湘青跟随潘七姑闯荡江湖,三教九流见过不少,一听玉阳的话,暗含轻薄,不由得勃然大怒,叫道:“艺弟弟,你教训教训他!”

  祈焕艺没有读过西厢记,不知道银样鼠枪头的出典,更不懂连在下面的“节骨眼上泄了气”那句话,不是好话,故而微感感诧异的问道:“教训他什么?”

  湘青气得一跺脚,恨声说道:“你真傻!”

  玉阳哈哈大笑道:“弟弟不解风情,做姊姊的急也没用!”

  湘青怒极,娇叱一声,出手便是一掌,极其灵迅的去削玉阳的左腕。

  玉阳猝不及防,又不肯拿剑去格,一闪未曾完全避开,只听一声清脆的裂帛之声蓝袖道袍的袖子,被湘青伸两指扯了一块下来。

  湘冷笑道:“哼,凭这点玩艺也敢来叫字号!”

  玉阳勃然变色,忍气说道:“你别以为自己了不起,武当门风,不跟女斗,算我让了你。”

  祈焕艺上前排解道:“既然如此,道兄请吧!”

  玉阳厉声说道:“我可没有说不跟你斗,有种的剑上见高下,要不然你就别称什么‘俊剑王’,‘丑剑王’。”

  祈焕艺已然动怒,但仍谨守师门之戒,平心静气答道:“我的‘龙形九剑’非遇杀亲的仇人,或者紧急危难之时不能出手,所以道兄要想赐招,恕在下不能奉陪了,至于剑王为剑王,在下并不放在心上,道兄尽可传言江湖,说我斩焕艺并非剑王。”

  玉阳冷笑道:“你倒说的轻松,推得干净,可是我不能一个人一个人的去告诉,说你不是剑王。”

  湘青在旁用尖利的口吻接口道:“对了,你不承认他是剑王,江湖上偏要叫他剑王,把那想当剑王当不上的人,气得要抹脖子。”

  说着,格格格管自己娇笑起来。

  玉阳真是气得发昏,一挺手中的长剑,施展武当“虚无长生”剑,第一招“一阳初生”,分心便刺,想逼得祈焕艺拔剑应招。

  祈焕艺抱定宗旨,不作无谓的争斗,玉阳步步进逼,他步步后退,湘青一路跟着过来,心下十分宽松,因为她已看准玉阳决非祈焕艺的敌手。

  转眼之间,祈焕艺已退到江边,石壁削立千仞,峡中帆樯无数,正是日暮泊宿之时。

  祈焕艺后退无路,怒道:“你这小杂毛,苦苦相逼,到底为什么?”

  玉阳大声答道:“武当剑法,天下第一,不许你称剑王!”

  这话狂妄蛮横,任是祈焕艺心地宽厚,也不由得动了气,手握剑柄,准备出手,但一想到“七妙居士”孙寒冰的训诫:“青峰剑下,不死无辜之人。”便又隐忍下去。

  玉阳却不了解他心中的想法,见他伸手握剑,只道被自己激怒,退后两步,静等交手。等了一会,见他仍是不动,又往上踏步,剑锋一递,“九转丹成”,一招三式往他上中下三盘疾刺。

  此时祈焕艺已站在崖壁边缘,无处腾挪,眼看剑尖及身,猛地凹胸吸腹,双脚一撑,倒翻出去。

  诸葛湘青吓得胸头小鹿乱撞,“啊”的叫了一声,莲足一点,跑到岸边去看。

  只见祈焕艺如一支仙鹤一般,翩然飘向江面,轻巧巧的落在一艘江船的桅杆之上。湘青这才宽心大放。

  玉阳的轻功亦甚了得,少年好胜心切,暗想:你能下去,难道我就不能下去?心念一动,脚下更不怠慢,挺剑飘身而下,直往祈焕艺扑去。

  等他扑倒,祈焕艺已飘到另一枝桅杆上。玉阳紧迫不舍。江船中的旅客船家,个个惊得目瞪口呆,一齐翘首仰望。

  祈焕艺心想:世上竟真有如此不知趣的人,非叫他吃点苦不可!

  玉阳由这支桅杆跳到那枝桅杆,仗剑紧迫,有如捉拿江洋大盗一般,正在得意万分之时,忽然脚下一软,已是不及,扑通一声掉在江里,自有人去捞救。

  原来那枝桅杆上,祈焕艺已暗运内功,做了手脚,表面完好,内里已断,玉阳不知是计,一踩上去便收脚不住。

  祈焕艺出了胸头一口气,摸出一块银子,丢落跳坏桅杆的那艘船上,高声说道:“赔你的桅杆!”

  说罢,以“龙形九剑”中“潜龙初用”的身法,右臂凌虚一攀,腾身直上。将略施小枝,惩戒玉阳的经过,说与湘青,两人捧腹大笑。

  回到城中,两人吃罢晚饭,湘青还舍不得回去,又至祈焕艺连中闲谈。

  灯下细语,喁喁不绝,忽然门上轻叩数下,祈焕乞开门一看,竟又是玉阳。

  湘青想起他那副狼狈的情形,忍不住要笑,祈焕艺到底忠厚,用眼色止住了她,抱拳向玉阳说道:“刚才冒犯道兄甚为抱歉。”

  玉阳脸一红,很和气的说道:“我对足下,实无恶意,否则那天中午,足下早已伤在我的剑下。”

  说到此处,祈焕艺想起那天清晨从朱家大院回店后,睡至中午惊醒,曾见人影一闪,定是玉阳来探行止,便说道:“照此行来,道兄早已注意我了。实不相瞒,我有大事在身,隐姓易容,惟恐人知,身外浮名,全未在意,道兄何必如此耿耿于怀?”

  玉阳微笑道:“老实说,我实在是想观摩足下的绝艺。足下如肯赐教,我有绝大的报酬。”

  祈焕艺怫然不悦道:“多谢盛情。我从家师学剑,可没有打算来换取什么报酬。”

  玉阳仍然微笑道:“所谓绝大的报酬,在他人一文不值,在足下则是梦寐以求,这报酬只不过是一个人的名字,这个人就是足下在查访的人。”

  祈焕艺心头一震,急急问道:“可是我祈焕艺杀父仇人的名字?道兄由何得知,千乞见告。”

  玉阳点头道:“正是这个人。至于我从何得知,却不便奉告。”

  湘青插言道:“你别听他的,他在使诈语。”

  玉阳似乎早知他有此怀疑,不慌忙的说道:“空口说白话,你们自然当我胡吹,我先透露两句话,你看看是真是假?令堂姓沙,令尊单名一个麟字。你看说对了没有?”

  这一来不用说祈焕艺,连湘青也深信不疑了。

  玉阳又说道:“如果你在剑上赢了我,我自然告诉你,你要输了呢?”

  祈焕艺毅然答道:“我察明恩师,等报仇以后,从此封剑。”

  玉阳道:“一言为定。请这位女侠做个见证。”

  湘青满怀高兴的问道:“你们何时动手?”

  玉阳道:“月色如银,现以正好。”

  祈焕艺欣然同意,三人一起出城,找到一处空旷地方,玉阳站住脚,问道:“此地如何?”

  湘青作主道:“就是这里。双方各展绝学,点到为止,不得使用暗器和其他重手法,免得伤了和气。”

  祈焕艺和玉阳同声应诺,各退三步,同时亮剑。祈焕艺的“青霜”,映着月色,越觉光若流星,寒凝霸花,玉阳的剑名为“惊虹”,隐泛红光,也非凡物。

  两人互道一声“请”,剑走轻灵,祈焕艺以游龙之势,斜穿中宫,玉阳踩七星步,走斗柄,踏斗魁,回身虚领剑锋,倒用“虚无长生剑”收招之式,“万流归海”,剑尖舞出千百朵微带红色的银花。

  祈焕艺听师父一微上人说过各派剑法,知道这“虚无长生剑”有顺倒两种用之法,倒用重在以虚为实,比顺用更见威力,而且易于诱敌。本可以不变驭万变的宗旨,用“龙形九剑”第四式“金龙舒甲”化开,但见玉阳一上手即有炫耀之意,自然未便示弱,故而改用第八式“从龙万里”只见他剑身一振,突起一溜银光,穿越于千百朵“惊虹”剑花之间,宛如白龙飞舞一般。

  玉阳心下一惊,想不到“龙形九剑”如此神妙,便不敢贪功急进,拧步回身,改回顺用剑法,递出第一招“一阳初生”,一刺即收,化出“二异起风”,转攻侧背。

  祈焕艺一招“潜龙初用”,腾身而起,单足甫落,剑芒已起,“天半龙吟”,攻守相兼。

  两人这一交上手,全是极其灵迅轻妙的身法。“虚无长生法剑”确是名不虚传,这一施展开来,剑影如山,绵绵不绝,虚实相生,异常紧密。

  祈焕艺仍以“龙形九剑”的“三守三变”应敌,但见一片银红光幕之中,另有一溜寒影,夭矫不群的回翔穿越,映着天半明月,犹如起凤腾蛟,气象万千,眩人心目。

  湘青虽说于潘七姑门下,似这等剑法,还是初见,目不转睛,看得满心欢悦。

  时光虽慢似快,转眼间玉阳的九九八十一式“虚无长生剑”已使到最末一招。

  这一次,祈焕艺不再以“从龙万里”应敌,使出“龙形九剑”第一招“与云布雨”,卷起一道光柱,护住全身,任他干百点银红光雨挥丽,一点发不进去。

  玉阳方待由顺用再改回倒用,重行进招,只听一声娇唤,见证人诸葛湘青喊道:“双方住手!”

  祈焕艺收剑飘回,玉阳也抱剑站在当地,目视湘青。

  湘青缓步上前,祈焕艺也走了过来,将剑入匣,静听湘青说话。

  湘青微笑向玉阳道:“棋逢敌手,不分高下,不过你这套‘虚无长生剑’虽然神妙,只是他‘龙形九剑’中只用了六招,就跟你打成平手,我看,你把那个人的名字,告诉了他吧!”

  这番话说得甚为宛转,量判定玉阳已输,则已显然。

  玉阳那肯失这个面子,大喝道:“没有这么便宜的事!”

  话出剑到,一招“十里楼台”,银芒连绵不断,直卷过去。

  祈焕艺这时剑已入匣,百忙中起左手使出“护身三妙手”第二招“大干微尘”,一弹“惊昙虹”剑,身形拔起,半空中疾如闪电般掣出“青霜剑”,“龙潜于渊”,剑尖从两足间往下刺出。

  在玉阳,祈焕艺连人带剑的来踪去迹,丝毫不知,只觉剑身一荡,头上一阵寒风,伸手一摸,星冠已只剩了一半,这下吓得胆战心寒,横跃丈余,大声说道:“‘龙形九剑’也未必强过‘虚无长生剑’,不过功力不及你而已。接住了,纸上写着那人的名字。”

  说罢,抛出一个纸团,回身疾驰,转眼没入树林之中。

  祈焕艺接过纸团,如获至宝,打开来就着月光一看,不由得满怀高不,如浇冷水。

  那纸上写着三个字:“杜莱江”。

  湘青一看,气得银牙—挫,恨恨说道:“该死的东西,亏他还是武当派的!”

  武当山奇蜂七十二,夙称嵩高之储副,五岳之流长。

  山中宫观林立,演琳观尤其著名,璇台楼阁,桂影松声,雄伟清幽,兼而有之。

  演琳观的著名,不仅因为它是洞天福地,在武林之中有杰出不凡的意义。

  这里,是武当派“武当五子”发号司令之所。

  “武当五子”:庚寿子、逍遥子、云中子、守一子。庚寿子同居长,但掌门人却是鹤年子,因为鹤年子德行武功都最高。庚寿子天性恬淡,有意让贤,不过本派一切兴革大计,鹤年子总是与师兄弟商酌而行,所以武当派实际上的领袖,可说有五位之多。这天,直通演琳观的青石大道上,驰来两匹骏马,一白一红,白马上一位丰神俊逸的少年,正是祈焕艺。胭脂马上那位秀美绝伦的紫衣女郎,自然就是诸葛湘了。

  两人来至观前,拴好马匹,缓步上殿,礼过三清,向知客道士说道:“拜烦道长,通报贵掌门人,我们求见。”

  武当山上,常有江湖中人,挟技拜访,依来客身份,由不同等级的弟子接见,这知客道士玉纯,一见二人是年轻后辈,不肯通报,只道:“二位有何见教,告诉贫僧也是一样,敝派掌门人不甚接见外客。”

  诸葛湘青,瓠犀微露,说道:“我们备有拜帖,有劳道长拿了进去,鹤年道兄或肯接见,亦未可知。”

  玉纯好生不悦,这一男一女两个娃儿,居然称武当派掌门人为“道兄”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当下寒着脸答道:“尊帖不敢收,有话请说!”

  湘青见他这等态度,也自气恼,高声说道:“素闻武当派以谨守礼法,知名江湖,何以道长如此慢客?”

  正在吵嚷间,惊动玉纯的师兄玉无,过来一问究竟,接过名帖一看,赶紧肃然起敬的说道:“两位少侠请稍待,贫道马上命人通报。”

  玉无说罢,将玉纯拉至一边,悄声说道:“这两人是一微上人和潘七姑的弟子,他们称掌门人道兄,还是客气的呢!”

  原来“武当五子”乃是“武林六强”之一,“天玄真人”梅叔赢的徒孙,算起辈份来比祈焕艺等还要晚一辈,所以玉无才那样说法。

  玉纯吓了一跳,赶紧过来招呼,前倨后恭,换了另一副态度。

  玉无进去一通报,鹤年子连声叫“请”,一面通知其他“四子”在丹室迎候,一则表示礼貌,二则想到一微上人和潘七姑的弟子,备全帖拜访,怕有紧要大事,彼此好作个商量。

  祈焕艺和诸葛湘肯来至丹室,“全真五子”,一齐起立问候,湘青手持潘七姑“金玉令符”,逍遥子曾见过此一重宝,故微颔首,“四子”均已会意,知道这一对壁人,确有来历,不是假冒。

  主客七人分宾主坐下,从人献上松露云雾茶,武当掌门人鹤年子开口动问道:“两位少侠,连袂见访,不知有何指教。”

  祈焕艺答道:“小的在川东遇一怪事,特来请教。”

  接下来祈焕艺将与玉阳比剑经过,细述一遍,又说道:“这可事疑者,这位玉阳道兄的‘虚无长生剑’,出神入化,确为武当嫡传家数,但按其好勇斗狠,不惜将他人血海深仇,作为戏侮之资,却又不似名门正派的弟子,故而小弟特来请求印证,如果有人假冒武当门下,为非作歹,大是有损贵派清誉,也得防备才好。”

  此言一出,“武当五子”无不动容,云中子最是性如烈火,向从人喝道:“把玉阳找来!”

  这番兴师问罪的计划,全是诸葛湘青的主意。此时一见对方动怒,深怕把玉阳找来,当面一问,武当派为了整肃门户,立即采取断然处置,闹成僵局,反为不妙,因此劝解道。

  “云中道兄请先不必动气。好在我是见证,现在有信物在此。年轻好胜,一时失于检点也是有的,请那位道兄,私下问一问他,如果肯将祈焕艺的杀亲仇人见告,感德不浅。”说完,取出半顶星冠,交了过去。

  祈焕艺一听这话,已是星目含泪,站起身来,长剑到地,“武当五子”一齐回礼。鹤年子赶忙说道:“祈少侠,切莫多礼,贫道等生受不起!”

  这时玉阳已由武当弟子,带进丹室来。

  鹤年子一指祈焕艺和诸葛湘青二人,向玉阳问道:“玉阳,此两位少侠,你可认识?”

  玉阳见焕艺,湘青二人找来武当山,知道是比剑后,抛给祈焕艺纸团的那回事上,当然无法否认,缓缓一点头,轻声回答道:“弟子认识。”

  鹤年子指着丹室桌上那半顶星冠,又向玉阳问道:“此是何人之物?”

  玉阳无言作答,把头低了下来。

  云中子喝声道:“玉阳,你替武当门中现眼丢人,可知罪?”

  玉阳垂着头,没有回答。

  鹤年子指着玉阳,向带他来的两名武当弟子,道:“你们将玉阳囚禁石室,明天押送下山,逐出武当门下。”

  玉阳见掌门人说出此话,脸色大变,抬起头嘴唇微微张合,似有所辩。

  鹤年子没有给玉阳有伸诉的机会,挥挥手吩咐两名武当弟子,将玉阳押去丹室。

  鹤年子半此事有个交代后,向祈焕艺道:“祈少侠,武当弟子冒犯之处,贫道以武当掌门自有公正处理……”

  微微一顿,又道“祈少侠带剑上武当山,兴师问罪,似乎没有把武当门中弟子放进眼里……贫道久闻祈少侠尽得一微上人所传,一套‘龙形九剑’剑汝青出于蓝,想讨教一番,希不吝赐教!”

  祈焕艺见鹤年子前面几句话,听来有道理,后面却是口气一转,不由诧然怔住。

  诸葛湘青一双澄澈如水的明眸,连连闪动,似乎有跟艺弟弟回想的想法,当她倏然想到另外一回事上时,视线投向焕艺,含有某种示意似的看去。

  鹤年子微微一笑,又道:“贫道赤手双掌,来接祈少侠‘龙形九剑’几招!”

  他话落此,已闪身飘出丹室……庚寿子等几人,也衔尾跟了出为。

  祈焕艺见鹤年子说出此话,万无退避之理,就和湘青出来外面庭院。

  鹤年子稽首一声“无量寿佛”,赤手双掌,已迎候对方出招。显然这位武当掌门人鹤年子,对眼前此一微上人弟子祈焕艺,似乎有所恃,才会有此决定。

  祈焕艺身形站定,抱拳一礼,遭:“鹤年道长,如此说来,祈焕艺只有无礼了!”

  他亮剑出鞘,霍上前一步,左手剑诀一指,由右而左,就在身形扭转之际,“龙形九剑”第一招,“兴云布雨”出手。

  鹤年子一声:“来得好!”心灵手快,以攻应攻。

  祈焕艺一剑走空,倏将右臂往回一带,振腕翻臂,再招“龙战于野”递出……他心里却是暗暗思忖:“这个鹤年子道人,赤手双掌邀战自己‘龙形九剑’,似乎还含有什么玄虚,刚才小姊姊又眼色示意,到底怎么回事?”

  祈焕艺边战,边心念游转。

  鹤年子掌风呼呼,袍衣飘飞,闪开对方来势,左招“金龙舒爪”,右式“白猿摘果”,轻叱一声:“着!”迎面欺身而上……

  眼前祈焕艺虽然一身之学,乃是超凡入圣,一位一微上人倾囊所传,量他别离恩师后,所接触的场面并不很多,而眼前与鹤年子迎战,虽说是双方印证武功,并无丝毫夙仇近恨,当然不能使出霸道煞手,同时他还在想刚才小姊姊眼色示意,又是怎么回事。

  一心两用,祈焕艺就在稍有疏神之下,鹤年子已进招逼上……左手“金龙舒爪”,突然变招易式,戟指疾此,堪堪指向“曲池穴”。

  祈焕艺猛然一惊,想要撤招变式,对方已指向自己“曲池穴。”

  眼前突变,只是电光石火的刹那……鹤年子右式“白猿摘果”倏然变为“单掌开碑”一招,向祈焕艺执剑的腕肘敲下。

  当然,鹤年子也不会使出厉招毒手……可是他“单掌开碑”一记向祈焕艺肘敲下,虽然没有被废或受伤,一阵疾麻之下,掌指一松,“呛啷”声中,“青霜剑”坠落地上。

  旁边观阵的庚寿子哈哈一笑,顺手从地上捡了起来。

  祈焕艺气得俊脸通红,骤然间就想“兜罗手”出手,倏然一想怕误伤了其他无辜,就即大声道:“鹤年子,这是你碰巧捡到便宜,算不了什么,我与你另外找个宽敞所在,再见个高下!”

  鹤年子淡淡一笑,道:“你要比剑还是比掌?”

  祈焕艺看到庚寿子手里自己那把“青霜剑”,不由地“哼”了声,道:“我们在掌下再见个高低!”

  湘青暗中朝鹤年子等五子注意看去,各个脸上具是安详,平和之色,似乎并没有把祈焕艺视作打扰武当山静修之地的人。

  鹤年子从身旁摸出两个当暗器用的铁棋子,道:“这两颗铁棋子,一般均是二钱二分重,你我各取一粒,划定地位,朝天空拍去,以后落地者为胜,你看如何?”

  诸葛湘青见这个办法公平,便接口代答道:“就是这个办法。”

  祈焕艺见湘青已经答应,自然无话可说。

  鹤年子让祈焕艺取了一粒铁棋子,转脸向湘青说道:“打劳诸葛女侠做个见证,划地发令。”

  诸葛湘青看了看指着地下说道:“各以四块方砖为准,掉落四块方砖以外,谁快算输,两位请站好,等我数到‘三’时,方准发掌!”

  鹤年子和祈焕艺,依言站定。祈焕艺说道:“我们赌些什么?”

  鹤年子说道:“你输了,三天以内自来盗剑,三天不行,‘青霜剑’没收。我要输了,任你命令武当派做一件事,必定办到。”

  祈焕艺心想:这好!如我要胜了,便限期让武当派去帮代找到仇人。

  这里诸葛湘青已呖呖莺啼的叫道:“两位听清,数到‘三’时,—定得出手。一、二、三……。”

  祈焕艺已蓄势相待,一听数到“三”,将棋子往上一抛,右掌夺足全力,往上方力拍。

  那面鹤年子也是同样行动,但见两颗铁棋子一般直,一般高,往上直飞,众人一齐仰脸去看,两个黑点,由大而小,转眼间已看不见。

  不一会,天上黑点重复出现,诸葛湘青,仍是不徐不疾的数到二十七,丁咚一声,一颗铁棋子落入四块方砖以内,是祈焕艺的。

  数到二十九,鹤年子的棋子落地,也在方砖以内。

  诸葛湘青朗朗说道:“鹤年道长一着占先,祈小侠掌力稍差一筹。”

  鹤年子抱拳说道:“承让,承让,三天以内,请来盗剑!”回头又对庚寿子说道:“师兄,咱们送客!”

  祈焕艺没精打采,与湘青二人,出了演琳观,略一道别,回身上马。

  诸葛湘青见祈焕艺一路闷闷不乐,微微笑道:“刚才我真担心,怕你赢了鹤年子,出个难题俊给他做,事情就要闹僵了。”

  祈焕艺生气道:“你盼望我输了有什么好?”

  湘青娇嗔道:“说你傻瓜,真是傻瓜!朋明摆着是条苦肉计,你还真看不出来?”

  祈焕艺愕然不解,星目圆睁,问道:“他为什么要使苦肉计,与我有什么相干?”

  湘青答道:“林概鹤年子等众人有心要帮你的忙,怕人知道了防备,所以才使出这条苦肉计。”

  祈焕艺一听这话,精神大振。

  下弦月,月色溶溶。

  满山松风,有如大海微涛,千峰列秀,万石争奇,古木槎牙,山泉淙淙……。

  名山,静夜,景物端的清幽已极。

  上山一条大路,七尺长三尺宽的青石板,铺成阶级,一条英俊挺拔的身影,如电光石火般在石级上掠过,着地无声,衣袂不飘,这份轻气内敛的上乘轻功,可说出神入化。

  走完石级,峰顶一片平阳,四周树木葱茏,参天古木的枝梢隙处,露出一带虎皮白石墙垣,墙内飞檐高阁,屋宇连云。

  这条身影在松林前停了下来。

  月色照出这条身影,是位十七八岁的少年,身高六尺有奇,两道剑眉,斜飞入鬓,朱唇玉面,一双星目,精光内蕴,却又微带忧虑和兴奋。身穿一件枣红宁绸夹袍,头戴青缎小帽,上缀一方通体皆碧的翡翠,脚下红绫云履,仪容十分俊美华丽。

  这位极似贵公子的少年,正是“俊剑王”祈焕艺。

  依祈焕艺的心意,只要访亲报仇,大事得了,漆身吞炭,亦所不惜,而且性纯朴,亦不喜欢在服饰上讲究,但自遇儿时情侣,秀美绝伦的诸葛湘青,便不由得他不作主了。

  女孩儿家天性爱美,更有争强好胜之心,极愿把情郎打扮得玉树临风般,人人称羡,方始大快心意,因此,亲自上街备办美服珍饰,逼着祈焕艺装扮起来,她的理由是:非如此才不辱没“俊剑王”这个外号。

  祈焕艺拗不过她,只好委屈依允。

  这时在松林前,却又暗自踌躇,大仇在身,穿得这般华丽,岂非毫无心肝?思量半晌,终于叹口气往林间甬路走去。

  他的上法看似从容,其实极快,转眼间来至一所道观门前。

  这所道观上有一块绿底金字的直匾,铁划银钩,三个大子:“演琳观”。

  观门已经紧闭,钟鼓楼上传来三声更点。

  祈焕艺抱拳齐额,向道家圣地敬礼过后,向东绕过虎皮白石墙垣,未见他如何作势用力,身影已来至三丈六尺高的墙头。

  演琳观内,房屋极多,一眼望不到底,祈焕艺一时拿不定主意,不知该到何处去寻他的青霜剑。

  就这时,听见有人低声说道:“祈小侠。请跟我来!”

  发声之处在一株桂树之下,祈焕艺目光如电,已看出树荫一个道家打扮的人,正是白天那知客的玉无。

  他飘身而下,双手一拱说道:“深夜打扰,甚是不安。”

  玉无也回礼道:“祈小侠不必过谦,小道侯驾多时,请跟我来。”

  说着,在前引路,祈焕艺跟随而去。

  绕廊越院,来至一座小小药圃,面西朝东,一排三间精舍,玉无抢先走至石右面一间,在门口朗声说道:“祈小侠到!”

  丹室双扉一启,迎出来一人,仙风道骨,飘然出尘,正是武当派掌门人鹤年子。

  二人行了宾主之礼,祈焕艺被延入鹤年子丹室之内。

  室内明晃晃点着一盏九子莲灯,四周陈设极是简单,正巾一座丹炉,西壁五个锦团一字排开,南面一张云石条案,镶玉紫檀木架上,供一把桃木剑,那是武当派的令符。

  除此以外,琳郎满架,尽是图籍,看来这鹤年子不但武功惊人,且也是个饱学之王。

  鹤年子招呼祈焕艺落坐,自己坐在另一锦团上,徐徐说道:“贫道前间一番举措,情非得已,祈小侠可肯见谅?”

  祈焕艺因听诸葛湘青点破鹤年子的用心,故而胸有竹,答道:“不敢,不敢。道兄此举,想必定有深意,尚乞详告,以开茅塞。”

  鹤年子微一沉吟,说道:“目前尚难奉告,所可告慰于足下的是,足下仇人姓名,贫道以武当掌门身份,一力担承,定当打探明白,玉阳无状,但既已应允足下,自不能以戏言视之,而今武当失信于天下,重阳之日,期足下于此,必使足下如愿以偿。”

  祈焕艺一听这话,肃然起敬,名门大派,处世行事,确有异于流俗之处,当下站起身来,堆金山,倒玉柱,拜下地去,满怀感激的说道:“若使祈焕艺大仇得报,先父在九泉之下,得以瞑目,此恩此德,皆出武当所赐,容我先行拜谢。”

  鹤年子赶紧避开,一把扶起祈焕艺说道:“无量寿佛,足下何故行此大礼?请起来说话。”

  祈焕艺又欢喜,又悲伤,竟而泣钉欲涕。

  鹤年子又说道:“不过有一事先与足下说明,为了遮人耳目,这把青霜剑却须暂由敝处保管,重阳之日,一并奉还,足下可放得下心?”

  这要求祈焕艺好生委决不下,因青霜剑乃是“七妙居士”依寒冰所赐,万一失落,不好交代。但看鹤年子决无坏心,且以一派掌门之尊,谅来不致图谋他的一把宝剑,遂即慨然应允。

  祈焕艺辞出演琳观,一路下山,心想报仇访亲的大事,实不容易,急也无用,既有武当派掌门人一力担承,不如耐心等到九月重阳,必可水落石出。目前且先回商山,省视诸葛两老,赶八月中秋之前回“剪云小筑”,看师父有什么事嘱咐,办完以后,重回武当,时间也就差不多了。

  诸葛湘青对他的打算,自然赞成,一双壁人,各跨骏马,迤逦往陕境而去。

  鄂西宜昌,古之夷陵,地处大江左岸,群山环绕其东北,大江蜿蜒其西南,西当三峡之口,东控重湖之尾,为川蜀之门户,荆楚之屏障。

  因此,宜昌是有名的水路码头,蜀中货物,皆由此处转输各地。人烟辐辏,街市繁盛,十分富庶。

  城东江滨一座大酒楼,金字招牌:“迎宾楼”。楼上五楹大厅,摆下百多张桌子,另有雅座临江小阁,但见点点风帆,益助酒兴。

  大厅中自朝至暮,主顾不绝,大多是过往商旅行客,虽然满面风尘,却是兴高采烈。

  因为三峡之间,高山削岸,滩峡回环,水流之中,波漩迭起,险恶万状,自川东夔府起,一百多里至宜昌西北平善坝,方始出险就夷,故而旅客舟子,都要在宜昌好好休息一两天,置酒相贺。

  在豪饮欢呼的酒客中,有一个客人甚为奇怪。

  这客人约有二十岁年纪,青袍椎髻,打扮成小道士模样,肤色微黑,极为精壮,但剑眉深锁,双唇紧闭,似乎一辈子都未曾笑过。

  这小道士每天必来,一来就坐在靠楼梯口的座头上,要一壶酒,两盘豆角腐皮之类的素肴,吃得极慢,喝一口酒,沉吟半天,没精打采,一付穷运末路的失意之态。

  酒保对这客人,甚不欢迎,每每白眼相加,小道士似乎人穷志短,从不敢因酒家慢客而发脾气。

  这天中午时分,楼梯上一阵细碎足步声,上来一个绿衣女郎,妩媚之中,隐含英气,秀目一转,凛凛生威,小道士赶紧低下头去,装作不见。

  绿衣女郎上得楼梯,俏生生站定,酒保一见,忙不迭狗颠屁股迎了上来,肘肩一谄笑道:“好久没见你老了,从川东押船下来?”

  绿衣女郎不大理他那一套,只问说:“有单间吗?”

  酒保没口答道:“有,有。姑娘先请坐,马上给你老拾夺。”

  这时另有数桌上的客人,纷纷上前招呼,相邀入座,词色均甚欧洲敬。

  绿衣女郎一概辞谢,说话之间,不住拿一双美目瞟着小道士。

  须臾,酒保收拾好一间雅座,绿衣女郎坐定下来,点了肴馔,向酒保说道:“你去问问坐在楼梯口的那位道爷,是不是武当山下来的?请他来说话。”

  酒保一听说是武当山下来的,吓了一跳,说道:“姑娘理那个穷酸道士干什么?”

  绿衣女郎,杏眼一瞪,拍桌叱道:“要你多管!”

  酒保吓得喏喏连声,赶紧去把小道士请了来!

  小道士异常尴尬的来到雅座,打个稽首,低头说道:“姑娘呼唤,有何吩咐?”

  绿衣女郎见他那副羞窘之态,大为不忍,温言说道:“你先请坐,我觉得道爷好面善,那天在巫山失足落水,想跟祈焕艺比剑的可就是你道爷?”

  小道士正是玉阳,那绿衣女郎用不着说,自然就是杜采频。

  玉阳听她一问,红着脸答道:“正是我。”

  杜采频笑道:“那我们也算是故人了,不知比剑的结果如何,而且——”,她停了一下,笑容渐敛,怜惜的说道:“何以落得这般狼狈模样?”

  这一问,问得玉阳眼眶一红,虎目中扑簌簌落下泪来。

  杜采频大惊问道:“道爷为什么伤心?”

  玉阳含泪答道:“玉阳已是被逐出师门当的人了。”当下,玉阳将祈焕艺比剑以后,大闹演琳观,自己被逐出门墙的经过,细细说了一遍。

  杜采频听罢,叹惜不止。

  玉阳亦是黯然无语,

  好久,杜采频说道:“说起来倒是我的不是了。”

  玉阳道:“这不能怨姑娘,是我自己年轻好事不好!”说到此处,又虎目圆睁,钢牙顿挫的恨声道:“只不过那祈焕艺,太以可恨,我玉阳留得三寸气在,断断饶不过他!”

  杜采频一听这话,悚然动容,但这不过一刹那,脸色又恢复平静,问道:“好么道爷今后何去何从,有什么打算?”

  玉阳说道:“我俗家姓秦,家住长沙,有个叔叔常到沛市,长贩运乐材,想这便宜乃是水路要冲,因此每天到这里来等候,巴望家叔路过,将我带回家乡,好在舍下还有几亩薄田,再不然帮着家叔料理买卖。也是糊口之计。”

  杜采频接口说道:“好岂不辜负了你一身‘武当绝学’,不济帮人走镖也比做别的买卖强得多。”

  玉阳答道:“武当门规,一不准跳入绿林,二不准辱人,我虽被逐出门墙,尚望掌门师伯有重新收录的机会,故不敢坏了武当规矩。”

  杜采频哼了一声,没有接话,只是很殷勤的劝导他。

  两人心中似都有事,皆是默默有善。并无多语。

  不一会饭罢,洒保摆上香茗,玉阳喝了一口,起声说:“多谢姑娘赐饮,玉阳告辞了。”

  杜采频赶紧说道:“秦爷慢走,我有个计较在此,看看使得使不得?”

  玉阳听说,重又落坐,说道;“姑娘有何见教。”

  杜采频眼圈微红的说道:“自先父故世以后,我本待结束事业,另访名师以便向祈焕艺付还血债,只是行先父手下的弟兄不少,一旦解散,男女老少几口人的生计,不能不顾,为此只得强打精神,挑起千斤重担。虽有几位先父生前的好友帮忙,但得力的入,总还嫌不够,如果秦爷一时无处可去,能不能屈就在我盐船上照料照料?”

  这是杜采频刚才默默无语时,在心时盘算已定的主意。杜采频之意,第一、玉阳被逐出门墙,祸由已起,如今他狼狈不堪,道义上应加援手。第二、玉阳对祈焕艺恨得要死,同仇敌忾,正该联结一气。第三、杜采频对这个猿臂蜂腰的武当弟于,已暗生微妙的情愫。由怜生爱、自己并不知道,只觉不舍得放玉阳离去而已。

  在玉阳,已是千肯万肯,但表面上还得迟疑踌躇一会才答道:“蒙姑娘援手于究途末路之中,感德不浅。只怕才轻力薄,将来不能替姑娘分劳!”

  杜采频微然一笑道:“你倒像个酸丁似的,会咬文嚼字说客气话。”

  玉阳人逢喜事精神爽,剑眉一掀,爽朗大笑。

  杜采频看了他一眼,又皱眉道:“你把你的道袍换了吧!”

  玉阳依言而行,买了一身衣服,上澡堂洗澡整容,换了儒生装束,英俊之中透着儒雅,直如换了个人。

  然后,他手摇折扇,往江边走去。

  一打听“杜姑娘”,码头闲人,无不皆知,指着一号大船说道:“到那船上问就是。”

  秦玉阳谢了一声,抬头去看那一号大船,三桅五帆,极其壮观,此时正静静停泊在江心之中,般头高高耸起,上有一个朱底金漆的“五福”花样,捧着老大一个“杜”字。

  就这时已有一个壮汉上来问讯道:“相公可是姓秦?”

  玉阳答道:“我正是秦玉阳。”

  壮汉道:“我家姑娘已等候多时,请上船相见。”

  说罢,一打手势,划过来一条精致小船,壮汉请秦玉阳下了船,一稿撑了开去。一路船上梢公都遥遥致礼,玉阳暗暗惊“五福庄”杜家好大的气派。

  不一会来至大船,杜采频亲自接了出来,迎至中舱落坐。四个年约十五六的丫环,一色雪青软缎衫,玄色湖背心,姿容娟秀,一齐上来伺侯,一个安坐,一个奉茶,一个递扇,一个接帽,闹得秦玉阳小道士手忙脚乱。

  这中舱极其宽大,舱壁光滑如镜,四周皆是花梨几椅,中间一张大理石红木雕八仙的方桌,上面摆满各色干果蜜饯,都用黄澄澄的高脚金盘盛放。

  杜采频这时已换了装束,下穿玄色黄缎的散脚裤,上穿玫瑰色紫采丝百蝶的夹袄,松松挽一个马髻,螓首蛾眉,粉面生春,颜如三春之花,腰如九秋之柳,说不尽那一股婀那娇艳的风流体态。

  秦玉阳忘却身在何处,怔怔的看着杜采频说不出话来。

  杜采频自幼行惯江湖,从来不晓得什么叫忸怩。这时看秦玉阳高挑身材,通开鼻梁,虎目含情,似笑非笑,另有一种美男子的魅力,不觉心头一阵荡漾,羞得低下头去,“卟哧”一笑道:“你傻看什么?”

  这一声,才将秦玉阳迷迷糊糊中惊醒过来,一慌张带翻了一碗茶。

  四个丫环一齐掩口匿笑着,上来收拾。

  奏玉阳暗暗警惕,怎的如此颠三倒四?

  杜采频也正了正脸色,叫丫环传言出去道:“请孙总管来见秦相公。”

  原来“五福庄”杜家,在这条大江上有三个总管,专门料理买卖船只,这孙总管是东路总管,各叫孙立生,水底功夫,极是了得,世故经验,更是老到,见了秦玉阳,极力的奉承了一番。

  谈至天黑,摆上酒来,肴馔极其精致。

  酒罢,秦玉阳告辞,孙立生另发了一号大船,供秦玉阳乘坐。

  等他一觉醒来,只听水声哗哗,已是拔锚起行了。

  第二天一早,杜采频命丫环来请他过船,早已备下精致早点。杜采频一面殷勤劝他食用,一面不断问他夜来睡卢安稳等等,一缕情丝,牢牢定了在这武当小道士身上。

  从此,两人日夜形影不离,晚上亦要到三更过后才依依分手。

  一团熊熊爱火,愈燃愈烈,有如一道爱的洪流,巨大的冲击力量,谁也无法抵御。

  这一夜,已是从宜昌启程的第七天。

  船泊白帝城下,一钩新月,照着滚滚江流,数声猿啼,令离人凄然泪下。

  但是,在秦玉阳和杜采频,却是另有一番天地,他们在杜采频的中舱之中,熄了灯,并坐在一起赏月。

  江风吹来,微有寒意,秦玉阳握着杜采频的手道:“有些冷?”

  杜采频幽幽答道:“不,我心里躁热得很,倒好像是三伏署天。”

  秦玉阳笑道:“真奇怪,我心里也一样。”

  他们都知道,心里热辣辣为的是什么,但谁也不肯明明白白说出来。

  秦玉阳叹了一口气道:“我还是还俗了的好。”

  杜采频知道他的用意,轻轻说道:“你现在不等于还俗了吗?而且……。”

  她想说:而且,道士也并非绝对不准娶妻生子,还俗不还俗,又有何妨?但是,她终究不好意思说出来,回眸浅浅一笑,在月色下,越显得又颊凝酥,清丽绝伦。

  秦玉阳心头甜甜的十分甘美,握着她的柔荑,轻轻放在鼻下,一股少女的肉体芳香,中人欲醉。

  他踌躇满志的笑道:“现在说来,我真该感谢掌门师伯的成全呢!”

  杜采频瞟了他一眼,薄嗔道:“说的什么怪话?”

  秦玉阳道:“若非掌门师伯将我逐出门墙,我怎能有缘遇到你呢?”

  杜采频这才明白,心里十分舒服。

  她向他偎紧了些,躲在暗处,心里在吟着两句诗:“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秦玉阳如醉如痴,默默的享受她的深情。

  斗转参横,三更将尽。

  秦玉阳心头如打翻十七八只吊桶一般,不知该不该告辞回船?

  天人交战,扰攘不宁。

  终于,他毅然站了起来,说道:“我回去了。”

  话一出口,但觉杜采频圈着他左臂的手,反而紧了一紧。

  他刚心急一动,杜采频却又松了手,他头也不回的回到自己船上。

  两船相并,他的床和她的床,只隔了两层舱壁。

  秦玉阳那里睡得着?

  一闭上眼,杜采频宜喜宜嗔的春风面,袅娜生姿的杨柳腰,不住在他眼前晃动那一双深情款款,似乎曾会说话的俏眼,正在黑暗中注观着他。

  少女幽幽白,甜甜的,任何龙涎鹤舌,澜麝旃檀所不能比疑的肉体芳香,不住飘浮在他的鼻下。

  他像她所说的,“心里躁热得很”,踢开秋香罗薄被,仍不管用。

  “格”的一声,他推开了床头的舱壁,淡淡的月色,清冷的江风一齐送到枕边。

  他的心境慢慢平静下来。

  忽然,他听得对面也是“格”的一声。

  一眼望去,淡月朦胧中,一对眸子像黑宝石样在闪动。

  低低的送来一声令人回肠荡气的叹息,杜采频问道:“你还没有睡么?”

  秦玉阳用内家功夫,练音如丝,答道:“我睡不着,你呢?”

  仕采频慵懒的答道:“我也是。”

  秦玉阳突然激动,一颗心像要跳出喉咙口似的,微带颤抖声的说道:“咱们再谈谈好么?”

  没有回答,好久好久没有回答。

  这一问,女孩儿家是答不出来的。

  秦玉阳撑起半个身子,轻轻说道:“我来了!”

  一式“渴骥奔泉”,身子平窜出去,越过这个船窗,进入那个船窗,船身稍微一晃,就似江涛轻打一般,无人知觉。

  杜采频的船窗,又是“格”的一响,关得紧紧的。……

  月斜楼上五更钟,杜采频忽地惊醒,抬起皓腕,理一理散乱在枕上的青丝,轻轻推醒秦玉阳,叫道:“玉哥,玉哥!”

  秦玉阳一惊醒来,低声说道:“我该回自己的船了。”

  牡采频拿他的手贴着自己颊上,眼含珠泪,默默无语。

  秦玉阳怜惜的问道:“频妹,你怎么啦?”

  杜采频伏在他肩头说道:“玉哥,我可是什么都绐你了,如果你撇下我不管,这滚滚长江,就是我葬身之地。”

  秦玉阳着急的答道:“频妹,你怎么说这话?如果我秦玉阳有朝一日,对频妹你变心,就叫我死在祈焕艺的青霜剑下!”

  杜采频听他睹下这样重咒,芳心一宽,不自觉的绽开笑容。

  秦玉阳又将她一把搂住,软玉温香,实难割舍,但天色将明,不容留恋,只好深深一吻,仍回自己船上。

  从此,杜采频对秦玉阳,眉梢眼角,又另是一番情致。有时避开旁人的耳目,偷说几句知心话,只恨不能畅所欲言。

  温州西门外。

  官道上四骑骏马,蹄声得得,疾行如飞。

  四骑马上,前两个短衣快靴,大家庄丁打扮,后两个一男一女,男的猿臂蜂腰,气宇轩昂,女的容颜映丽,隐隐然已有少妇的风情。

  不一会,从官道往左折入一条青石甬道,两旁松枯成行,极其幽静。走完甬道,一片广场,矗立着一带庄园,背倚忠山,映带清溪,气派极其雄伟。

  这庄园的墙垣,已微现青苔,想来建造至今,已有年代,但是门楼甚新,看上去完工不久。

  这座庄园正就是杜莱江的“五福庄”,门楼被“俊剑王”祈焕艺盛怒之下,一招“木兜罗”劈垮以后,重行改建,故而新旧之迹宛然。

  前行的庄丁,抢先下马,等后面一男一女到庄,上前接过马匹自去。大门口原有七八个庄丁,一齐上前请安,说道:“姑娘回来了!”

  姑娘是杜采频,手指秦玉阳道:“这位是秦相公。”

  众人纷纷上来行礼,秦玉阳早已听了杜采频的嘱咐,从身上摸出一个红纸封袋,内藏全国十八省通行,山西票号第一家,“晋裕”的银票二百两,交给一个老年壮丁,嘱咐他分散与众庄丁。

  这时,三个青年壮士迎丁出来,但都是身带残疾,一个断了右手半支手掌,一个左手缺去小指,一个瘸腿。

  这三人正是杜莱江的三个弟子,“小青狮”刘琪、“粉面灵猿”池中龙,“弱水蛟”蓝日祥。

  当下,杜采频将秦玉阳替三位师引见,各自见礼寒暄,来到大厅落坐叙话。

  秦玉阳将比剑惹祸,逐出门墙之事,细说一遍,并将祈焕艺大骂一通。

  刘琪的手掌,蓝日祥的大腿,皆伤在祈焕艺剑下,池中龙左手小指虽是蓝日祥的误伤,但也由于祈焕艺那一招“驱猿拒鹤”之故。因而这时一提祈焕艺,也都恨声不绝,刘琪右掌一断,武功半废,脸色更是凄惨狞厉。

  秦玉阳却是不服输的神情,大声说道:“祈焕艺‘龙形九剑’虽厉害,招数到底只有九式,明儿个我向三位师哥讨教讨教,咱们琢磨一套特别招式,联手破他的‘龙形九剑’,未当没有取胜之望。”

  这一番话,说得杜门三徒,大为心动。

  杜采频也趁机替秦玉阳拉拢道:“真的。武当派的‘虚无长生剑’,名满天下,秦爷对我三位师兄,可别见外藏私。”

  秦玉阳赶紧说道:“那里,那里!我的功夫还差得远,得好好儿请三位师哥指点。”

  刘琪等三人心想,秦玉扬虽然不敌祈焕艺,起码也拆了上百招,自己与祈焕对敌,见面要不了三招就败下阵来。足见得秦玉阳的功夫比自己高得多,不由得起了几分敬意。

  这天谈到深夜,秦玉阳对刘琪等人,一口一个师兄,态度极其亲密尊重,兼以武学一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使得杜门三徒,对他都有好感,更是因为祈焕艺是他们四人的公敌,越容易谈得投机。

  至于杜园下人,因为他出手毫爽,态度和蔼,自然也十分尊敬这位秦相公。

  因此,奏玉阳在杜园作客,十分愉快,每日里与刘琪等人谈艺沦剑,倒也逍遥自在。

  唯一的遗憾是与杜采频交谈的机会不多,就是谈话,也只是冠冕堂皇的寒暄,满腔浓情蜜意,只有各自对花坠泪,封月长吁!

  时间像流水般,转眼一个半月过去。

  这时已是岭云烘日,野树无风的三伏天气。

  一天午后,忽然倾盆大雨,暑气顿收,秦玉阳连宵苦热,夜不安眠,这时枕罩生凉,午睡极是酣畅。

  葛然间,听得一声轻响,习武之人,功夫越高,耳目越灵,秦玉阳早巳惊醒,抬眼一看,不由喜出望外。

  只见书桌边俏生生站定一人,淡蓝罗衫,双蜂微隆,冰肌无汗,樱唇含笑,正是日夕相思的杜采频。

  秦玉阳一跳而起,探首看看窗外无人,“砰”一声推上房门,一把将杜采频拥在怀里,如火双唇已自凑了上去。

  杜采频在他怀里拼命挣扎,着急的轻叫道“不,不,让人看见。”

  也不知是她女人力弱,还是半推半拒,终于让秦玉阳长长一吻,聊解相思之苦。

  杜采频这时也沉醉了,丁香微度,星眼半饧。但就在秦玉阳神魂颠倒时,杜采频突地一推,挣脱他的怀抱,似嗔非嗔的恨声说道:“你再闹,我马上就走!”

  秦玉阳陪笑道:“别走,别走,咱们好好坐着说说话。”

  杜采频道:“现在可没有功夫说话,我要带你去见一个人,快穿衣服,我在厅上等你。”

  说罢,理一理鬓发,扯一扯衣襟,翩若惊鸿的走了出去。

  秦玉阳回想那一吻,独自余味津津,定一定神,穿好长衣,来至厅上。

  杜采频一见他出来,转身向外走去,秦玉阳紧跟在后。

  门外,庄丁早已备好两匹马,执鞭相候?

  二人认蹬上马,杜采频从庄丁手中接过丝鞭?嘱咐道:“三位爷回来,就说我跟秦相公逛玉蟾山去了。”

  说罢,一领丝缰,首先跑了下去。出了甬路,进入官道,放开四蹄,往西疾驰。

  此时雨后新云,千山含翠,十分凉爽,但是三五里路跑下来,杜采频亦已微感身子发热,勒一勒丝缰,缓缓而行。

  秦玉阳当下一使劲,上前数步,与杜采频并辔联骑,在马上问道:“你带我去见什么人?”

  杜采频面容严肃的答道:“我父亲有个朋友,要看看你?”

  秦玉阳又问道:“叫什么名字,是什么身份?”

  杜采频道:“我叫他冯大叔,你跟我叫就是了,说话要小心些。”

  秦玉阳更诧异,说道:“怎么个小心?”

  杜采频微一沉吟,答道:“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有什么就说什么就是了。”

  秦玉阳心下非常奇怪,但再问杜采频,她不肯多说,只答道:“以后你会知道。”

  过了一会,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叮嘱道:“哦,我带你去见冯大叔的事,你可别跟我三位师兄说,他们不知道有冯大叔这个人。”

  这话越使得秦玉阳狐疑满腹,暗暗加了戒备。

  但是,他也另有一股兴奋之感。

  不一会,杜采频带马转入一条岔路,竹林茅篱,路径甚是曲折逼窄。

  竹林深处,一户人家,粉墙剥落,似是败落的臣室,杜采频下马叩门,出来一个伛腰驼背的老头,说道:“请进来吧!冯大爷已等了一会儿了。”

  杜采频也不答言,一打手势,叫秦玉阳把马牵进院里,领着他曲曲折折,走进一个月洞门,里面是一个小院子,墙垣极高。

  北面是一座假山,杜采频领着他穿了进去,里面尽是一间石室。

  石室中明晃晃点着两枝粗如儿臂的白蜡烛,一张虎皮交椅,上坐一人,年约六旬,生得极其魁梧,脸上花白虬髯,连鬓而下。这一团茅草似的虬髯之中,露出一张海口,一只鹰爪鼻子,双目深陷,射出两道微带黄碧的精光,相貌生得极其狞恶。

  杜采频裣衽为礼,说道:“冯大叔,我把秦玉阳带来了。”

  秦玉阳也作了一个揖,说道:“秦玉阳拜见冯大叔。”

  那姓冯的大剌剌的点点头,道:“喔,你就是武当派的后起之秀玉阳?”

  秦玉阳躬身答道:“说来惭愧,玉阳现在已不算武当门下。”

  姓冯的道:“前一阵子我也听说武当掌门鹤年子清理门户,驱逐了一个劣徒,就是你吗?说说看,是怎么回事?”

  秦玉阳记着杜采频“有什么说什么”的告诫,便把当初告诉杜采频的经过,照样说了一遍。

  姓冯的凝神静听,等秦玉阳说完,问道:“那祈焕艺后来怎么样?他的那把青霜剑盗回去了没有?”

  秦玉阳一楞,没有想到他会问这个,心下非常着急。

  好秦玉阳,急在心里,表面不露,而且机变极快,从容答道:“玉阳自犯过以后,先在石牢囚禁,第二天一早,由两位师兄押解下山,片刻不许在武当停留,因而祈焕艺是否将剑盗回,玉阳不得而知。不过,后来在宜昌酒楼,听得传言,说是掌门师伯鹤年子,以祈焕艺太过狂妄,扣剑不给,要祈焕艺请他师父一微上人修书来讨,方肯发还。不知此话是与不是?”

  姓冯的点点头,似表满意,说道:“频姑娘说你已得武当真传,究不知功夫如何?”

  秦玉阳方要谦辞数语,突然眼前一亮,一溜银光,如闪电般直奔面前,心下大惊,待要侧身避过再说。

  就这身形将动未动的一刹那,忽地如电光石火般的一个意念浮现在他心头。

  这意念让他紧紧抓住,而且立即付之实行。

  实行的结果,就是将身躯站立不动。

  只听“哧”的一声,一把长剑插入他头旁石壁之巾,剑锋没入石壁近尺,后半截独自微微晃动。

  杜采频吓得花容失色,秦玉阳暗叫一声好险,姓冯的却如枭鸟发现腐鼠般笑了起来。

  姓冯的笑声一停,翘一翘拇指赞道:“不错!”

  杜采频惊魂已定,却还不明就里。

  秦玉阳自然十分清楚。

  原来姓冯的所露的这一手,名为“荆轲击柱”,乃是武当剑法中的绝招,这一招似实而虚,发招之时,拿准尺寸,让开少许,如果对方不明就里,就原有之势向左或向右避开!正好撞及剑锋,自取灭亡。

  化解之法,极其简单,就是兀立不动,让来剑自行落空。秦玉阳虽不会这一招,却听师长解过这一招的妙用,因而识得。

  当姓冯的出手掷剑,他将动未动之时,猛然想到,这一溜银光,必是姓冯的所发,而其用意,则在试他功力,看准这一点,由“试”字上想出“荆轲击柱”的奥妙,故而兀立不动,亦是拼险应试,不想居然奏功,实属侥幸。

  这时姓冯的又说道:“秦老弟请至外面走走我跟频姑娘说句话。”

  秦玉阳走出石室,在院子里长长透了口气,想到适个性命呼吸之间的一幕,犹有余悸。

  他非常奇怪,这“荆轲击柱”乃是武当至高无上的秘艺,姓冯的由何习知?而且他那出手之快,拿捏之准,没剑之深,功力恐怕不在掌门师伯之下,何以又未听过有这等相貌的一个姓冯的高手?

  至于他以绝招相试,明是要试试他懂懂武当的绝学,如是武当高手,纵然不会,也必知道化解之法,若非高手——

  若非高手,不明化解之法,自然死在他的剑下!

  这姓冯的好狠毒,初次见面,毫无恩怨,就事先一点不加警告暗示,轻易拿别人的性命相试。

  秦玉阳越相越心寒,对姓冯的也越来越无好感。

  然而,姓冯的试他的功力的目的,又是何在呢?

  他知道事态演变,已到紧急时期,前途步步荆棘,要非常当心才好!

  他在心里默默的盘算着。

  忽然,杜采频莲步姗姗,已走出假山,她的脸上有迷茫、兴奋。却又忧虑的神色。

  秦玉阳知道这里不便说话,还是不问的好。

  两人牵马出门,曲曲折折走上官道,秦玉阳才说道:“冯大叔跟你说什么?”

  杜采频道;“咱们到玉蟾山再说。”

  两人放马疾驰,到了玉蟾山,让马儿自去溜步,杜采频领着秦玉阳走到山后僻静之处,在一株大松树下的石墩上,坐了下来。

  杜采频拈着一枝松枝,看着秦玉阳说道:“冯大叔对你很赏识,问你愿不愿意在他手底下做事?”

  秦玉阳“哼”了一声,没有回答。

  杜采频道:“你别‘哼’,我那三位师兄的功夫,他还瞧不上眼呢!”

  秦玉阳道:“这一说,他倒真是很赏识我了!但不知他要我做什么?”

  杜采频想了一会,答道:“自然是要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秦玉阳心头一跳,好难作答。但是,他的机智到底不弱,一沉吟间,已想出一句极好的答语,特意反问道:“你的意思如何?你说怎么,我就怎么!”

  杜采频见他如此倾心顺从,用感激欣慰的眼光看着他。但,不一会,眼中的神色,又变得黯淡忧虑,轻喟一声,说道:“还你自己拿主意吧!我,我可是不十分愿意……。”

  这让秦玉阳看出她心头的矛盾。

  他紧握着她的手,异常温柔诚恳的说道:“频妹,你我两颗心如一颗心,生同衾,死同穴,我一心只望你快活,能够替你解决一些什么困难,因为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心里有话,尽管跟我说,咱们商量着办,你信我吗?”

  杜采频点点头道:“我怎么不信你,我不信你,也不会这样待你了。”

  秦玉阳赶紧接口道:“我知道的,我不过问一问。我在想两件大事,第一件,我该托什么人来求亲,把咱们的事早一点办了。第二件,我得想办法替你父亲洗刷冤枉。”

  杜采频倏然动容,眼中惊恐之色,倏现即隐,但是秦玉阳已看得明明白白。

  杜采频这时缓缓说道:“第一件容易,我自己可以作主,等把你安顿好了,我托人出来办。第二件……。”

  秦玉阳道:“江湖上对你父亲的批评都不大好听,起初,我也信以为真,到了这里才知道,你父亲真是仁义参天,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谁想到不但死得那么惨,而且还替人背了黑祸,可真是没天没日的大冤枉!”

  语未及半,杜采频已是玉容惨淡,眼含珠泪,听他说完,颤声急促的说道;“只要你明白就好,想不到江湖上也还有句公道话!”

  说到此处,泪流满面,泣不成声。秦玉阳义愤填膺,极力劝解,等她收泪以后,才又说道:“光我知道你父亲也还不行,咱们得替他老人家洗刷冤枉。”

  杜采频拭泪摇头道:“指使我父亲杀祈焕艺父亲的。到底是谁,连我也不知道。而且——,唉,好难办唷!”

  语涉迷离,秦玉阳深为失望,把整个事情,极快的在心里想了一遍,问道:“那么祈焕艺的母亲呢?到底在不在世上?”

  杜采频这时心中为悲痛的充塞,神智昏瞀,而且秦玉阳已为她所完全信任,因而不暇思索的答道:“在,我也是等我父亲故世以后才知道,她待我真好。”

  说到这里,杜采频眼中流出孺慕留恋的光采,直瞪瞪的看着远处,自言自语的接下去说道:“她待我跟自己女儿一样,我从小没有娘,现在才知道一个人有娘是多么有福气?我几时带你去见见她,她一定也喜欢你!……不,不能,她说过不许让人知道,我无论如何得听她的话。她什么都跟我说,就是她的身世隐痛,支字不露。真可怕,唉,江湖道上的冤仇牵连,要几时才能了结?玉哥——。”

  杜采频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满眼恐惧厌恶,身子都有些站立不住,女孩子娇弱的天性,完全流露,秦主阳赶忙伸过手去,重重握着,在她耳边柔声道,“频妹,别怕,我在这里。”

  她的手是冷的,语声颤抖,怯怯的仰望着秦玉阳说道:“玉哥,咱们从此别在江湖道上逞能,找个冷僻的地方躲着,安安闲闲的过一世吧!”

  秦玉阳点点头:“我答应你,过几天我偷偷去找我师父,掌门师伯为了武当门规,不得不把我赶出来,我师父可还很疼我,我求求他老人家,请他替咱们的婚事作主。”

  杜采频一叠连声的答道:“就是这么办,就是这么办。”

  这时,夕阳已经卸山,两人立在松树下,晚风中,心中各有悲喜交集的复杂情感。

  两骑牲口是养惯了通人性的骏马,蹄声得得,缓缓行来。似是催促主人回家。

  秦玉阳执住辔头,让杜采频上了马,自己也跨上一骑,丝鞭一扬,在斜阳影里双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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