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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破城

时间:2013/12/26 21:40:34  点击:3225 次
  知县坐着四人大轿向马桑镇进发。为了雄壮声势,他带了二十名县兵,其中有十名是弓箭手,十名是鸟枪手。出城时他的轿子从通德书院校场前面走过,看到二百四十名德国军人正在那儿操练。德国兵军服鲜明,身材高大,阵势威猛,喊号声震天动地。知县心中暗暗吃惊。让知县吃惊的不仅仅是德国兵的阵势,让知县吃惊的还有德国兵手里的毛瑟钢枪,更让知县吃惊的是在操场边上蹲踞着的那一排十二尊克虏伯过山大炮。它们似明盖的大鳖一样向天仰着粗短的脖子,两边的花轱辘铁轮子看起来沉重无比。知县曾经与几十个县令一起,在袁大人到任之际去济南府参观过袁大人从天津小站带过来的五千名新编陆军,当时就感到大开了眼界,以为国家已经有了堪与世界列强抗衡的军事力量,但与眼前的德国军队的装备相比,才明白用全套的德国军械装备、经德国教官一手教练出来的新建陆军还是二流的货色。德国人怎么可能把最先进的军械提供给自己的宰割对象呢?袁大人,你好糊涂。

    其实袁大人一点都不糊涂,而是知县自己糊涂。因为,袁大人压根儿就没想用这支新军去与列强作战。

    那天,在济南府的演兵场上,袁大人让他的炮兵试射了三发炮弹。炮弹从演兵场中央射出,飞越了一道河流一座山包,降落在一片卵石滩上。知县和同僚们在炮队统领的带领下,骑马赶去参观弹着点。知县看到,卵石滩上呈三角形分布着三个深达二尺的弹坑。弹坑里的石头被炸得粉碎,棱角锋利的石片飞出去几丈远,卵石滩边的杂树林子里,几棵胳膊粗的小树被拦腰斩断,断茬处流出了许多汁液。县令们一个个啧啧有声,发自内心地赞叹不已。但那天演习的大炮,就像是摆在通德书院校场边上那十二尊大炮的儿子。知县明白了在德国人的无理要求下袁大人为什么一味地退让;明白了为什么在处理孙丙事件中袁大人就像一个巴结权贵的懦弱父亲,竟然站在欺负了自己的孩子的权贵之子的立场上;自己的儿子已经受到了欺负,可是父亲还要扇他的巴掌。无怪乎袁大人在晓偷高密百姓的告示里说:尔等须知,德人船坚炮利,所向无敌。尔等多滋一回事,就多吃一次亏。稍明事理者,不待谆谆劝谕。岂不间俗言曰:老实常常在,刚强惹事端,此至理名言,望尔等牢记在心……"

    知县把自己曾经引为自豪的鸟枪队、弓箭手与德国人的军队进行了比较,顿时感到颜面无光,难以抬头。鸟枪手和弓箭手们也满脸的尴尬,走在书院外的大街上,如同裸体游街的奸夫。知县原本想带着武装去谈判是为了壮天朝的声威,向德国人示强,但此时他已经意识到这是一个扒着眼照镜子的愚蠢举动。怪不得他下令县兵整装出发时,身边的随从们一个个龇牙咧嘴满脸怪相。他们肯定都去通德书院看了德国人的武装和德国兵的操练,而他那时正在街里生病。在病中他记得随从们向他报告说德国人的军队已经强行开进了县城,并且强占了通德书院作为军营,而德国人强占书院的理由竟然是因为书院名为"通德",既然"通德",就应该让德军驻扎。那时他打定了寻死的主意,对这些触目惊心的消息充耳不闻。他没死成之后,才感到德国军队擅自进城。强占书院是无视高密县当然也是无视大清国尊严的海盗行为。他亲笔起草了一份义正词严的通牒让春生和刘朴给德军司令克罗德送去,要求克罗德向本县道歉并立即带兵退出县城,回到中德胶澳条约所规定的地点去安营扎寨。但春生和刘朴回来说,克罗德说德国军队驻扎高密县城,已经得到了袁世凯和大清王朝的同意。知县正在半信半疑之际,莱州府的快班已经飞马赶到,送来了袁大人的电文和曹知府的批示。袁大人命令高密知县为德国军队驻扎高密县城提供一切方便,并让他速速想法解救被乱民孙丙扣押的德国人质。袁大人语重心长地说:

    "……前次巨野教案,几损我山东省大半主权,如此次人质遇害,后患之巨难以设想。至时不惟国家将分疆裂土,吾等身家性命亦难保全。当此危机时刻,尔等应以国家社稷为重,不辞辛劳,著力办理,若有徇私枉法、拖延懈怠者,定当严惩不贷。本抚院处理毕鲁北拳匪事宜,即赴高密视事。……二月二日事件发生之后,本抚院曾送次电令高密知县将匪首孙丙擒拿收监,以防再生事端,但该今竟回电为匪开脱,实乃昏聩至极。如此推倭延宕,终于酿成大乱。钱令玩忽职守,本该褫职严办,但念国家用人之际,钱令又系本朝重臣之外戚,故法外开恩,谨记大过一次,望戴罪立功,速速设计,营救人质,安抚德人之心……"

    读罢电文,知县盯着夫人阴云密布的脸,长叹一声,道:

    "夫人啊,你为什么要救活我呢?"

    "你面临的处境,难道比我外祖父在靖港一役失败后的处境还要艰难吗?"夫人目光炯炯地盯着知县说。

    "你外祖父不是也跳江自杀过嘛!"

    "是的,我外祖父也跳江自杀过,"夫人道,"但他被部下救起后,痛定思痛,发奋努力,重整旗鼓,东山再起,不屈不挠,历尽千辛万苦,终于一举攻克南京,剿灭了长毛,成就了千古伟业。我外祖父也由此成为中兴名臣,国家栋梁;封妻荫子,钟鸣鼎食;立祠配庙,千古流芳。这才是男子汉大丈夫的作为!"

    "本朝开国二百余载,也只有一个曾文正公!"知县仰望着那张高挂在墙上的曾文正公的照片——文正公老态龙钟、但仍不失威严——软弱无力地说,"本官才疏学浅,意志薄弱,纵然被你救活,也不会有所作为。夫人,可惜你名门闺秀,嫁给了我这块行尸走肉!"

    "夫君何必妄自菲薄?"夫人严肃地说,"你满腹诗书,胸有韬略,身体健壮,武功过人,之所以久屈人下,非是你无能,乃时机不到也!"

    "那么现在呢?"知县嘴角浮起一丝嘲讽的笑意,说,"时机到了吗?"

    "当然,"夫人道,"现今拳匪聚众倡乱,列强虎视眈眈;孙丙造反,德人震怒,国家形势,危如累卵。夫君若能发扬蹈厉,解救人质,并趁机擒获孙丙,必将引起袁大人重视,非但能够开结处分,而且必将受到重用。难道这还不是建功立业的大好时机吗?"

    "夫人这一番议论,真让我刮目相看了!"知县不无讥讽地说,"可孙丙闹事,实乃事出有因。"

    "夫君,孙丙妻子受辱,打伤德人,尚属情有可原;德人寻衅报复,也是情理中事。事发之后,孙丙本该静候有司断处。万不该勾结拳匪,私设神坛;聚众数千,攻打铁路窝棚。扣押人质,更是无法无天。夫君,这不是造反还是什么?"夫人声色俱厉地说,"你食的是大清的俸禄,做的是大清的官员,值此危难之际,你不思为国家尽力,却着力为孙丙开脱。看似同情,实乃包庇;看似爱民,实乃通匪。夫君读书明理,何至于糊涂如此?难道就为了一个卖狗肉的女人吗?"

    在夫人锥子一样的目光下,知县羞愧地垂下了头。

    "妾身不能生养,本在七出之例,感念夫君不弃之恩,妾身没齿不忘……"夫人幽婉地说,"事定之后,妾身一定亲自为夫君挑选一个淑女,育得一男半女,也好承继钱家香烟。如果夫君还是痴迷孙家女子,也不妨让赵家屠夫休妻,然后夫君再将其纳为侧室,妾身一定善待于她。但这都是后事,如果夫君不能解救人质,擒获孙丙,你我夫妻必将死无葬身之地,那孙家女子纵有千娇百媚夫君也无福消受了。"

    知县汗流浃背,嗫嚅不能言。

    二

    知县坐在轿子里,时而热血澎湃,时而情绪低落。阳光从竹编的轿帘缝隙里射进来,一会儿照在他的手上,一会儿照在他的腿上。透过轿帘的缝隙,他看到轿夫的脖子上汗流如注。他的身体随着轿杆的颤动上下起伏,他的心思也飘忽不定。夫人严肃的黑脸和眉娘妖媚的白脸交替着在他的脑海里闪过。夫人代表着理智、仕途和冠冕堂皇;媚娘代表着感情、生活和儿女情长。这两个女人对他都是不可缺少的,但如果让他选择一个,那么……那么……只有选择夫人。曾文正公的外孙女毫无疑问是正确的。如果不把人质营救出来,如果不把孙丙捉拿归案,一切都将化为乌有。眉娘啊,你爹是你爹,你是你,为了你我必须抓你爹,我抓你爹也是为了你。

    轿子走过马桑河上的石桥,沿着一条被挖断了多处的土路,来到了马桑镇的西门。太阳正晌,但大门紧闭。高高的土围子上堆垒着砖石瓦片,活动着许多手持刀枪棍棒的人大门楼子上高挑着一面杏黄色的大旗,旗上绣着一个巨大的"岳"字。几个红布缠头、腰扎红带子、脸上涂了红颜色的青年在旗下护卫着。

    知县的轿子在大门前落下,知县弓腰钻了出来。大门楼子上传下来响亮的问话声:

    "来者何人?"

    "高密县正堂钱丁!"

    "你来干什么?"

    "约见孙丙!"

    "我们元帅正在练功,不见生客!"

    知县冷笑一声,道:

    "于小七,你少给本县装神弄鬼,去年你聚众赌博,本县看在你家有七十老母的份上,饶了你四十大板,谅你还没忘记吧?"

    于小七咧着嘴,说:

    "俺现在顶着小将杨再兴!"

    "你就是顶着玉皇大帝,也还是于小七!赶快给我把孙丙唤来,否则抓进县衙,板子伺候!"

    "那你等着,"于小七道,"俺去给你通报。"

    知县看看身边的随从,脸上流露出不易察觉的笑容。知县心里想:嗨,都是些老实巴交的庄户人哪!

    孙丙身穿白袍、头戴银盔、盔上插着两根演戏用的翎子,手提着那根枣木棍子,出现在大门楼子上。

    "城下何方来将,速速报上姓名!"

    "孙丙啊孙丙,"知县讥讽道,"你的戏演得不错嘛!"

    "本帅棍下不斩无名之辈,速速报名!"

    "好一个无法无天的孙丙,你听着,俺乃大清朝高密县正堂,姓钱名丁,字元甲。"

    "原来是小小的高密县令,"孙丙道,"尔不在衙门好好做官,来此何干?"

    "孙丙,你让我好好做官吗?"

    "本元帅只管火洋大事,那有闲空去管你一个区区小县之事?"

    "本县来找你也是为了灭洋大事,你快快开门,放我进去,否则大军一到,玉石俱焚!"

    "有什么话你就在外边说把,本帅听得到的。"

    "事关机密,本县必须与你面谈!"

    孙丙沉吟片刻,道:

    "只许你一个人进来。"

    知县钻进轿子,道:

    "起轿!"

    "轿子不许进来!"

    知县掀开轿帘,道:

    "本县是朝廷命官,理应坐轿!"

    "那只许轿子进来!"

    知县对身后的县兵头目说,"你们在外边等着吧!"

    "大人!"刘朴和春生按住轿杆,说,"大人,您不能一人进去!"

    知县笑道:

    "放心吧,岳元帅通情达理,怎么会加害本官呢?"

    大门咯咯吱吱地从里边拉开,知县的轿子颤颤悠悠地走了进去。鸟枪手和弓箭们想随轿冲进去,围墙上的砖石瓦块就像冰雹一样砸了下来。枪手和箭手想往围墙上射击,被知县大声呵斥住了。

    知县的轿子穿越了刚刚用铁皮加固过的松木大门,大门上散发着浓烈的松油气味。透过轿帘,他看到街道两侧支起了六盘铁匠炉,风箱呱啦响,炉火通红,每盘炉前都围绕着一堆乡民,在那里锻打兵刃,锤声叮当,火花四溅。街上来往着妇女儿童,有的端着刚烙出的大饼,有的提着剥了皮的大葱,个个都绷着脸,眼睛里闪烁着明亮的火星。一个头上扎着小抓鬏儿、袒露着圆滚滚的肚皮的男孩子,手里提着一个冒着腾腾热气的黑色瓦罐,歪着头观看着知县的轿子,突然亮开了童稚的嗓门,唱了一句猫腔的跺板:"大雪飘飘好冷的天~~西北风直往袖筒里钻~~"孩子的高声喊唱,逗得知县一乐,但随即而来的,是一阵蚀骨的凄凉。知县想起了正在县城通德书院校场上操枪演炮的德国军队,再看看被孙丙的妖术煽动得如痴如狂的马桑镇无知的乡民,一种拯民于水火的责任感油然而生。他的心中响亮着铿锵的誓言:夫人言之有理,值此危难之际,无论是为国还是为民,我都不能寻死,这个时候寻死,其实是一种无耻的懦夫行为。大丈夫生于乱世,就当学曾文正公,赴汤蹈火,挽狂澜于既倒,拯万民于倒悬。孙丙啊,你这个混蛋,你为了一己的私仇,要把马桑镇数千良民诱导到水火之中,本官不得不收拾你了。

    孙丙骑着一匹垂头丧气的枣红马,在轿子前边引导着知县的轿夫。马的两条大腿被挽具磨去了毛儿,裸露着青色的皮肤。瘦得尖尖的马臀上,沾着一些黄乎乎的稀屎。知县一眼就看出这原本是一匹驾辕拉车的农家劣马,现在竟然成了岳元帅的坐骑,可怜的马啊!马前活跃着一个蹦蹦跳跳的。涂了红脸的青年,手里提着一根光滑的棍子,看样子是根锄杠;马后跟随着一个样子比较稳重、涂成黑脸的青年,手里也提着一根光滑的棍子,看样子也是锄杠。知县猜到了,这两个青年,都顶着《说岳》中的人物,一个是马前张保,一个是马后王横。孙丙在马上腰板挺直,一手挽着马缰,一手举着枣木棍子,动作极为夸张。这样的骑马姿态,应该配上一匹疾驰的骏马,还应该配上边关冷月或是开阔的原野——真可惜,知县想——真可惜没有骏马,只有一匹不时蹿稀的老马,只有一条狭窄的尘土飞扬的街道,还有在尘土中刨食的母鸡和在胡同里追逐的瘦狗。轿夫跟随着孙丙和他的护卫,来到了镇子正中的一个干涸了的大湾边上。知县看到,在平坦的湾底,聚集了数百名男人,他们都用红布包头红布束腰,静静地坐着,宛若一片泥偶。有几个花花绿绿的人,在众人前面那个用砖头堆垒起来的台子上,高声大嗓地用悲凉缓慢的猫腔调子演唱着令知县这个两榜进士也似懂非懂的唱词:

    正南刮来了一股黑旋风~~那是洪太尉放出的白猫精~~白猫精啊白猫精~~生着白毛红眼睛~~要把咱们的血吸净~~太上老君来显灵~~教练神拳保大清~~杀净那些白猫精~~剥皮挖眼点天灯~~

    在大湾旁边的一个新搭起的席棚前面,孙丙翻身下马。那匹马抖擞了一下乱麻一样的肮脏鬃毛,吭吭吭吭地咳嗽了一阵,然后弯曲后腿,拉出了一泡稀屎。马前张保将马拴在一棵干枯的老柳树上,马后王横接过了孙丙手中的枣木棍子。孙丙望了一眼知县的轿子,脸上显出一副被知县认为是既骄横又愚蠢的表情。轿夫倾下轿杆,掀开轿帘,知县撩着抱角下了轿子。孙丙昂首挺胸进了席棚,知县跟随着进去。

    席棚里点着两只蜡烛,火苗子照耀着挂在席壁上的一副神像。神像头插雉尾,身穿蟒袍,下巴上一部美须髯,三分如孙丙,七分似知县。知县因为与孙眉娘相好,对猫腔的历史非常熟悉。他知道,这副像其实是猫腔的祖师爷常茂,现在竟然被孙丙请来充当了义和拳的尊神。知县一进席棚就听到幽暗中一阵发威之声,定眼看到两边站立着八个蛮童,四个黑脸,四个红脸,身上的衣服也是四黑四红,一动就嚓啦啦响,仿佛是用纸剪成的。果然就是用纸剪成的。蛮童们手里也都拄着棍子,看那个光滑劲儿也是锄杠。知县心中对孙丙更加瞧不起,你孙丙也发明点新鲜东西嘛,弄来弄去,还是乡村野戏台子上那点玩意儿。但他知道德国人不是这样想,朝廷和袁大人不是这样想,马桑镇的三千乡民也不会这样想,席棚子里这些站班的年轻人不会这样想,挑头的孙丙更不会这样想。

    随着一阵参差不齐的通告岳元帅升帐的叫堂,孙丙大摇大摆地晃到那把花梨木椅子上坐下。他有点装模做样地、用沙哑的嗓音、拖着长腔念到:

    "来将通报姓名!"

    知县冷笑道:

    "孙丙,用你们高密话说,你可别囗着鼻子上脸,本县前来,一不是来听你唱戏,二不是陪着你演戏,本县前来,是要告诉你,到底是灰热还是火热。"

    "你是什么鸟人,竟敢对我家元帅这样说话?"马前张保用棍子指着知县的鼻子说,"我家元帅统帅着千军万马,比你个小小的县令大得多了!"

    "你不要忘记,"知县捋着胡须、盯着孙丙如瘌痢头一样的下巴,说,"孙丙,你的胡须是怎么丢了的!"

    "俺早就知道是你这个奸贼干的,"孙丙怒冲冲地说,"你这个奸邪小人,俺还知道,你在与俺斗须之前,就用水胶和着炭黑把胡须刷了,要不俺也不会败给你!俺败了也就罢了,你万万不该当众赦免了俺,又派人把俺的胡须薅了。"

    "你想不想知道是谁把你的胡须薅了?"知县微笑着问。"难道是你?"

    "你猜对了,"知县平静地说,"你的胡子的确比我的胡须长得好,如果我不是预先做了手脚,失败的肯定是我。我当众赦免了你,是要让乡贤们看到大老爷宽宏大量,我夜里蒙面拔了你的胡子,是要煞煞你的狂气,让你老老实实做人。"

    "狗官!"孙丙拍案而起,怒道,"小的们,给俺把这个狗官拿下,把他的胡须给他薅了!你把俺的下巴薅成了一片盐碱地,俺要把你的下巴薅成一片戈壁滩!"

    张保和王横提着棍子,跃跃欲试地逼上来,八个蛮童也帮腔作势地大呼小叫。

    "我是朝廷命官,堂堂知县,我看你们哪个敢动我一根毫毛!"知县说。

    "骂一声无情无意的小钱丁……儿贼你飞蛾投火自投罗网落在了俺手里……血海的深化今日要报……"孙丙唱着猫腔调,提着枣木棍子冲了过来,"贼子啊……"他高举起枣木棍子对着知县的脑袋就夯了过来。

    知县不紧不忙地往后一撤身,躲过打击,然后顺手抓住棍子往前一带,孙丙就趴在了地上。

    张保和王横举起棍子,对准知县的头颅抢了下来。知县的身体往后一跳,轻捷得犹如一只公猫,然后又往前一纵,灵活得好似一只公豹,张保和王横的脑袋就响亮地碰在了一起,他们手里的棍子也不知道如何地就落在了知县的手里。知县一手一根棍子,左打了张保一棍,右打了王横一棍,骂一声:"杂种,还不给我滚出去!"张保和王横捂着脸,吱哇乱叫着,蹿到席棚外边去了。知县扔掉一根棍子,手拄着一根棍子,厉声呵斥道:"还有你们这些小杂种,是等着我把你们打出去呢,还是你们自己滚出去?"八个小蛮重见事不好,有的扔了棍子,有的拖着棍子,一窝蜂般逃了出去。

    知县抓住孙丙的脖子,把他从地上提起来,说:

    "孙丙,你给我说实话,那三个德国人关在哪里?"

    "姓钱的,"孙丙咬着牙根说、唱,"你把我杀了吧……俺已经家破人亡孤身一人,死就死活就活不放在心……"

    "德国人到底关在哪里?"

    "他们?"孙丙冷笑着,突然唱了起来:"要问德狗在何方~~不由的本帅气昂昂~~他们就在天上睡~他们就在地下藏~~他们就在茅坑里~~钻进了狗肚子紧贴着狗脊梁~~"

    "你把他们杀了?!"

    "他们活得好好的,你有本事就把他们找回去吧!"

    "孙丙,"知县松开手,换了一副比较亲切的态度,说,"我实话告诉你,德国人已经把你的女儿眉娘抓了起来,如果你不把他们的人放回去,他们就要把眉娘吊在城门楼子上!"

    "愿意吊就吊去吧,"孙丙道,"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俺已经顾不了她了!"

    "孙丙,眉娘可是你惟一的一个女儿,你不要忘了你这辈子欠了她多少债,"知县道,"如果你不把德国人交出来,那么,今天本县就要把你带走了!"知县拧着孙丙的胳膊走出了席棚。

    这时,席棚外边一阵人声嘈杂,大湾底下的数百个系着彩头、红色涂面的男人在那几个身穿戏装的人率领下,黑压压地、闹嚷嚷地包抄了上来,顷刻之间就把知县和孙丙围在了核心。那位腰间扎着一条虎皮围裙、画着猴脸、提着一根生铁棍子的大师兄纵身跳到了中央,用棍子指着知县的脑袋,用生动的外县口音说:

    "何方妖孽,如此大胆,竟敢欺负我家元帅?"

    "高密县令,前来讨要德国人质,顺便擒获孙丙!"

    "什么县令,分明是妖孽变化人形,孩儿们,破他的妖法!"

    知县还未反应过来,就被后边的人先是淋了一头一脸的狗血,紧接着又浇了一身大粪。他本是个十分讲究卫生的人,一辈子还没曾遭受过这样的污秽,他觉得翻肠绞胃,只想弯腰大吐,因此早就把抓着孙丙的手松了开来。

    "孙丙,明天正午时分,在县城北门外交换人质,否则你的女儿就会受到天大的磨难。"知县抹了一把脸,露出了被粪便和污血遮住了的眼睛,样子虽然狼狈不堪,但态度却十分强硬地说,"你不要把本官的话当成耳旁的风。"

    "打死他!打死这个狗蛋官!"众人齐声呐喊着。

    "乡民们,我是为了你们好!"知县诚恳地说,"明天赶快把人质送去,然后你们就该干什么干什么,不要跟着孙丙胡闹了!"知县用讽刺的口吻对着那两个义和拳的师兄说,"还有你们俩,省抚袁大人早有严令,对义和拳斩尽杀绝,决不姑息,念你们远道而来——远道而来是为客也,本县担着所有的干系,放你们一条生路,赶快离开此地,等省里的兵马一到,你们想走也走不了了!"

    扮成孙悟空猪八戎的两个师兄愣了,趁着这机会,知县大声说:"孙丙,事关你女儿的性命,你不要违约,明天正午时刻,我在县城北门外三里河桥头等你!"然后,知县就分开人群,大踏步地往大街走去,四个轿夫慌忙抬起轿子,跟在知县身后,一溜小跑。知县听到,那个孙悟空用不甚纯正的猫腔调子高唱着:

    "义和拳,神助拳,杀尽洋鬼保中原!义和拳,法力深,枪刀剑我不能侵……"

    知县出了镇子就飞跑起来,轿夫们和县兵们在后边跑成了一群羊。他们闻到从知县大人身上散发出来的腥臊烂臭,看到了知县大人身上的红黄颜色,想笑不敢笑,想哭哭不出,想问又不敢问,只好跟随着紧跑。到了马桑河桥上,知县纵身跃下去,砸得河水四溅。春生和刘朴齐声喊叫:

    "大人——!"

    他们以为大人是跳河自杀了,急忙跑到河边,想下水营救,但看到知县的脑袋已经从河水中露了出来。四月的天气寒意未消,河水瓦蓝,散着凉气。知县在河中把官服脱了下来,放在水中漂洗着,然后把帽子摘下来洗涮。

    洗涮干净的知县在众人的帮助下,狼狈不堪地爬上来。寒冷使他的身体哆嗦,腰杆子弯曲。他披上春生的褂子,蹬上刘朴的裤子,弯着腰钻进了轿子。春生把知县的官服搭在轿子顶上,刘朴把知县的官帽挂在轿杆上,轿夫们匆忙起轿,县兵们尾随在后,一行人就这样返回县城。知县坐在轿子里想:

    他妈的,多么像戏里的一个奸夫!

    三

    德国人扣押了孙眉娘一说,其实是知县临时编造出来的谎言,或者是他心中预感到,如果孙丙继续将人质扣押下去,德国人就会这样做。他带着几个亲随,胶澳总督克罗德也带着几个随从在预先约定的城北三里河桥头,等候着孙丙。知县对克罗德并没有说交换人质,而是说孙丙已经幡然悔悟,答应把人质归还。克罗德听了知县的话,满心欢喜,通过翻译告诉知县,如果人质能够顺利归还,他将去袁大人处为知县请功。知县苦笑一声,心中焦虑不安。因为从昨天孙丙的含糊话语中,他预感到那三个德国人凶多吉少。他是心存侥幸而来,因此他根本就没对任何人提到孙眉娘的事,包括春生和刘朴,他只是吩咐他们,准备了一乘二人小轿,轿子里放上了一块石头。

    太阳已经升起很高,克罗德有些焦急,不时地摸出怀表观看,并通过翻译催问知县,孙丙是不是在耍什么花招。知县对克罗德的催问和疑问含糊其词,不做正面回答。他心急如焚,但表面上还装出轻松愉快的样子,对那个尖下巴的翻译说:

    "请帮我问问克罗德先生,他的眼睛为什么是绿的?"

    翻译结结巴巴,不知如何应对。于是知县就哈哈大笑起来。

    两只喜鹊在河边的一株柳树上喳喳噪叫,黑白分明的羽毛活动在初绽鹅黄的枝条间,简直就是一幅画图。几个推车挑担的百姓从河对面的小路上爬上河堤,还没走上小桥,就看到了河对面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克罗德和站在四人轿前的知县。于是他们就慌慌张张地退了回去。

    正午时分,从北边的土路上,来了一支吹吹打打的队伍。克罗德急忙把望远镜架到眼上,知县也用手掌遮住耀眼的阳光,努力地张望着。知县听到克罗德在他的身旁大声地喊叫着:

    "钱,没有,为什么没有?"

    知县接过克罗德递过来的望远镜举到眼前,远处的队伍,突然地扑进了他的眼帘。他看到,孙丙还穿着那套破破烂烂的戏装,还执着那根枣木棍子,还骑着那匹老马,脸上迷茫着一种说不清是痴呆还是狡猾的笑容。他的马前,当然还是那个活猴般的张保,他的马后,自然还是那个愣头愣脑的王横。孙悟空、猪八戒两大师兄,都骑着马,跟随在孙丙的马后。在他们的马后,有四个吹鼓手吹着两支唢呐两支喇叭。吹鼓手的后边,慢吞吞地跟随着一辆骡子拉着的木轮大车,车上张着席棚。大车的后边,跟随着十几个红布缠头、手提刀枪的青年。惟独没有德国兵。知县的心中一阵冰凉,眼前一片迷蒙,尽管这是基本上预见到了的结果,但他的心中还是残存着一线希望,希望那三个德国人质就在那辆遮着席棚、行走缓慢的骡车上。知县把望远镜还给克罗德,回避开他焦灼的目光。他暗中盘算着那辆骡车的容积,是否能盛得下三个身材高大的德国兵。他想到了两种结果:一是孙丙给了德国兵很高的礼遇,用骡车将他们送回;二是骡车里装着三具血肉模糊的德国死尸。并不迷信天地鬼神的知县此时竟然也暗暗地祷告起来:天地神灵保佑吧,让三个德国兵平平安安地从骡车里走出来。即便走不出来,抬出来也行,只要德国人还有一口气,事情就还有斡旋余地,如果抬出来的是三具死尸,那后果如何,知县不敢往下设想了。那很可能就是一场血战,是一场可怕的大屠杀,至于个人的升迁,那就不值一提了。

    在知县浮想联翩的过程中,孙丙的队伍渐渐地逼近了桥头。现在不用望远镜知县也可以清楚地看清孙丙队伍的细部了。知县的注意力集中在那辆神秘的骡车上。车子在崎岖的土路上摇晃着,看起来还有些分量,但似乎并不沉重。高高的铁箍木轮子缓慢地转动着,发出嘎嘎吱吱的声响。队伍走到桥头便停住了,吹鼓手也停止了吹奏。孙丙纵马上了河堤,高声道白:"俺家乃大宋元帅岳飞是也,对面那番将快快报上名来。"

    知县高声道:

    "孙丙,赶快把人质放过来!"

    "你让那番狗先把俺的女儿放过来。"孙丙说。

    "孙丙,实话告诉你,他们根本就没抓你的女儿,"知;县撩开小轿的门帘,说,"这里面不过是一块石头!"

    "俺早就知道你在撒谎,"孙丙笑道,"本帅在县城里广有耳目,你们的一行一动尽在本帅的掌握之中。"

    "如果你不把人质放回来,眉娘的生命就很难保证了!"知县说。

    "本帅与女儿已经思尽情断,她是死是活,你就看着办吧,"孙丙道,"但本帅向以宽大为怀,尽管番狗不仁,但本帅不能不义,本帅已经将三条番狗带来,现在就放他们回去!"

    孙丙往身后挥了一下手,几个拳民就从骡车里拖出了三条麻袋,拖拉着,往小桥上移动。知县看到,那些麻袋里似乎有活物在挣扎,并且发出了古怪的声音。

    拳民们在小桥的中央停住了,等待着孙丙的命令。孙丙大声说:

    "放他们回去!"

    拳民们解开麻袋,扯住麻袋的底角一抖搂,就看到两头身上套着德国兵上衣的小猪和一只头上戴着顶德国军帽的白狗,吱哇乱叫着、连滚带爬地对着克罗德跑了过来,仿佛是孩子投奔自己的父兄。

    孙丙严肃地说:

    "他们自己变成了猪狗!"

    孙丙的部下齐声喊叫着:

    "他们自己变成了猪狗!"

    知县被眼前发生的事件弄得哭笑不得。克罗德拔出手枪对着孙丙开了一枪。子弹正打在了孙丙手中挥舞着的枣木棍子上,发出奇特的声响。看孙丙那样子,仿佛不是子弹击中了棍子,而是他用棍子击中了子弹。就在克罗德对着孙丙射击的同时,孙丙身后的一个持长苗子鸟枪的青年,也对着克罗德放了一枪。鸟枪里装的是铁砂子,出膛后就如一把扫帚似地散开。几粒铁砂子击中了克罗德胯下的高头大马,马负痛,猛地将身体竖了起来,将背上的骑手掀倒地下。那马拖着克罗德就往河里蹿去。在这危急的关头,知县一个箭步飞跃上去,如一头巨大的豹子扑到了惊马的脖子上。知县制服了被铁砂子打瞎了眼睛的洋马,身后跟上来的随从们把耳朵被一粒铁砂子打了个洞眼的克罗德总督的双脚从马橙里解救出来。克罗德摸了一把耳朵,看到了手上的鲜血,随即尖叫起来。

    "总督大人在喊叫什么?"知县问那位翻译。

    翻译结结巴巴地说:

    "总督大人说,他要到袁大人那里去告你!"

    四

    德国军队和连夜从济南赶来的武卫右军步兵一营将马桑镇包围起来。清兵在前,德兵在后,仓促地发起了一次攻击。知县和步兵营统带马龙标一左一右站在耳朵上缠着纱布的克罗德身边,似乎是他的两个保嫖。在他们身后的柳树林子里,德国的炮队已经推备停当,每门炮的后边都站着四个笔直的德兵,宛若四根没有生命的木棍子。知县不知道克罗德是否用电报向袁大人告了自己的状,因为在交换人质的闹剧刚刚结束的那天下午,马龙标统带就率领着他的营队风尘仆仆地赶到了。

    知县安排了营队的食宿后,又特意安排了一桌酒宴为马统带接风。马统带是个十分谦和的人,在席上不断地向知县表示着他对曾文正公的敬佩之情,并且说他对知县的学问也是仰慕日久。酒宴即将结束之时,马统带悄悄地对知县说他与在天津小站受了凌迟刑的钱雄飞是很好的朋友,这一下子就让知县感到自己与马统带的关系已经非同一般,仿佛也是多年的密友,可以无话不谈了。

    为了协助马统带建功,知县把自己的五十名县兵全部派出,为清兵和德兵带路,趁着黎明前的黑暗时刻,完成了对马桑镇的包围。知县也随队前来,因为昨天的人质交换,实际上是一次出力不讨好的愚蠢行动;孙丙用一场恶作剧把自己和德国人好好地戏耍了一番。孙丙的独白和他部下的呐喊不时地在知县的耳边响起:他们自己变成了猎狗!他们自己变成了猪狗!其实,知县想,我早就应该想到,他们是不会让那三个德国兵活着的,而且自己也明明地听说过,孙丙他们把三个俘虏绑在树上轮番用热尿呲脸,然后肯定就要用他们的心肝来祭奠那二十七条亡灵,这是我应该想到的,但是我竟然天真地以为德国人还可能活着,更可笑的是我竟然想把人质营救出来,建一大功,引起袁大人的重视。实际上我是被夫人的一番话给煽动得愚蠢无比。克罗德这个杂种的运气也不好,他开枪打孙丙,竟然制造了一个孙丙武艺高强到可以把子弹打飞的神话,而孙丙的部下就那么随便地开了一鸟枪,就毁了克罗德一匹骏马,还打穿了他一只耳朵。知县知道,克罗德告状的电报也许已经发出,即便还没有发出迟早也要发出。袁大人也许已经离开了济南府,正在向高密进发,如果能赶在大驾到来之前,将孙丙擒获或是击毙,自己的脑袋也许还能保住,否则一切都完了。

    知县看到,自己的那些县兵在刘朴的带领下,在武卫右军的前边,弓着腰向土围子前进。这些家伙对付老百姓如狼似虎,打起仗来却个个胆小如鼠。他们的队形起初还是分散的,但越近围墙时,越挤在了一起,如同一群怕冷的鸡。知县虽然没有战斗经验,但曾文正公的书通读过十几遍,因此知道这样的密集队形是最容易被守城的人杀伤的。他后悔在开始进攻之前没有训练他们一下,但现在一切都晚了。他们就这样往前靠着。围墙上很平静,似乎没有人。但知县知道那上边有人,因为他看到了围墙上每隔几丈就有一股浓烟冒起,他甚至闻到了熬米粥的气味。从曾文正公的兵书中他知道守城墙的人熬米汤绝对不是为了喝,为了什么他知道但是不敢往下想象。他的县兵运动到距离围子墙几丈远的时候停住了,鸟枪手和弓箭手放枪的放枪,放箭的放箭。枪声稀疏,二十来响,毫无威力可言,然后就哑巴了。弓箭手射出的箭有的飞越了围子墙,有的碰到墙上。与鸟枪相比,弓箭更没有威力,简直就跟小孩子胡闹一样。鸟枪手放过了枪,就地跪下,从腰间悬挂的葫芦里往枪筒里装药。他们的火药葫芦都是那种卡腰葫芦,外边涂了一层桐油,看起来光滑明亮,很是美观。曾几何时,知县带着鸟枪队下乡抓赌抓贼时,还为这二十多个光芒四射的葫芦感到骄傲;现在,在武卫右军和德国军队的比较下,这些东西都变成了十足的儿童玩具。鸟枪队装好枪药,又放了一阵凌乱的排枪后,就呼天嚣地地朝围墙冲去。围墙并不险峻,大约有一丈高,墙壁上有许多去年的枯草在那里颤动,其实枯草也未必颤抖,而是知县的心在颤抖。两个抬着梯子的轿夫从后边跑到了前面。他们由于常年抬轿,习惯了那种有节奏的小花步,其实已经不会跑了;在这样的攻城陷阵的紧张时刻,他们的步伐还是如抬着知县下乡时那样悠闲。他们到了围墙边,把梯子竖了起来。围墙上依然没有动静,知县心中暗存侥幸。竖起梯子后两个轿夫就问到了两侧,每人扶着梯子的一边,防止梯子仰倒。鸟枪手和弓箭手簇拥在梯子后边,一个跟着一个往上爬去。当梯子上有了三个人,最上边的一个已经接近围墙顶端时,许多头缠红布的拳民突然地从墙上冒出来。然后就有成锅的热粥劈头盖脸地浇到了正在爬城的县兵身上。县兵凄惨的叫唤使知县的身体抖动不止。他感到随时都可能把肠子里的东西排泄到裤子里,他用牙齿紧紧地咬住了嘴唇克制住了排泄欲望。他看到,梯子上的鸟枪手仰面朝天摔了下来,梯子下边那些鸟枪手、弓箭手们一个个连滚带爬地往后逃窜。围墙上的拳民得意忘形地哈哈大笑起来。这时,官兵营里一阵喇叭声起,武卫右军训练有素的步兵们弓着腰,托着枪,啪啪地放着,向围墙冲去。

    知县看到围墙上的拳民用开水、热粥、炸炮、砖瓦乱石还有几杆威力巨大的土炮将武卫右军的第一拨进攻击退之后,才感到自己把孙丙看轻了。他原以为孙丙只会装神弄鬼,没想到他在军事方面如此地富有才干。知县通过博览群书得到的知识,孙丙通过戏文也全部掌握了,不仅仅是理论上明白,而且还卓有成效地付诸了实践。看到大清朝最优秀的军队与他的县兵一样狼狈地败下阵来,知县的心中得到了些许安慰,甚至有一些幸灾乐祸。他的焦灼感消失了,勇气和自信重新回到了躯体之内。现在,就看德国兵的了。他瞟了一眼正在用望远镜观察围墙上情景的克罗德,看不到他完整的脸,只能看到他的腮上的肌肉在抽动。而原本跟随在武卫右军后边的德国军队不但没有发起冲锋,反而往后退却了几十丈。看来一切都是有预谋的。克罗德将望远镜放下,脸上浮起轻蔑的微笑。他对着身后的炮队指挥高喊了一句,那些木棍一样的德国炮兵就紧张地活动起来。片刻之后,就有十二发炮弹打着尖厉的呼哨,如一群黑老鸹飞了出去,围墙内外腾起白色的硝烟,然后就冲过来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知县看到,几颗正中了围墙的炮弹爆炸之后,很多的碎砖乱瓦腾飞起来,其中还夹杂着被炸断的身体。又是一个排炮响过,更多的人体碎片飞起来,围墙上一片哭嚎,那扇松木大门也被一发炮弹炸得四分五裂。这时,克罗德对着德国军队挥动了随从递过来的红旗。德国兵端着枪,呐喊着,撩开长腿,向洞开的大门冲去。重整旗鼓的武卫右军也从另一个方向发起了第二轮冲锋,惟有他的伤亡惨重的县兵,趴在一片洼地里哭爹叫娘。知县的心中纷乱如麻,他知道这一次镇子必破,而镇子破了之后,马桑镇里的数干乡民劫数难逃,这个高密县的第一繁华大镇,从此就不复存在了。知县的爱民之心在耀武扬威的德国人面前复活了。但是,事情到了这步田地,他知道自己已经无能为力,即使皇帝老子到来,也不可能让胜券在握的德国兵停止进攻。知县的立场现在已经站在了乡民们一边,他希望村民们趁着德国兵还没进镇的时刻,速速地朝南逃跑,那里虽然有马桑河水的拦挡,但河边的人多半都会水,尽管他知道武卫右军在河的南岸埋伏了一个小队,但总会有乡民顺水而下逃得性命,而且他还相信,武卫右军设伏的小队,不会射杀渡河逃命的妇孺,他们毕竟也是中国人。

    事情的发展出乎知县的预料,从破开的大门蜂拥而入的德国兵突然消失了,大门内升起了一阵烟尘,接着便传来德国兵的嚎叫声。知县马上明白了,足智多谋的孙丙在大门内挖了一个巨大的陷阱。知县看到克罗德脸色突变,急忙挥动旗帜,让他的队伍退了回来。知县知道,德国兵的性命比较值钱,克罗德原以为可以不死一兵一卒而胜的计划已经破产。他接下来肯定又要让他的炮兵开炮,而炮位后边成箱的炮弹,足可以把镇子炸成一片废墟。知县也估计到,这场战斗的最后胜利者肯定是德国人。果然,克罗德对着他的炮队头目大声地吼叫起来。就在这时,一个念头在知县的心中突然地变成了一个大胆的计划。他对着克罗德身后的翻译说:

    "告诉克罗德,让他停止开炮,本县有重要的话对他说。"

    翻译把他的话翻过去后,克罗德果然让他的炮队停止了行动。克罗德用绿油油的眼睛盯着知县,连满脸沮丧的马龙标也盯着知县的脸。

    知县说:"总督先生,中国有句俗话,擒贼先擒王,这些百姓,实际上都是受到了孙丙的迷惑,才敢跟贵国军队和官军对抗,一切罪过其实都是孙丙一人所致,只要擒获了孙丙,予以严惩,杀一做百,就不会再有人出来破坏铁路,阁下的任务也就完成了,我想贵国来到中国,根本的目的是要从这里得到财富,而不是为了来和我们的百姓打仗。如果阁下认为我的话有几分道理,本官愿意只身进去,劝说孙丙出来投降。"

    "你是不是想进去帮孙丙出谋划策?"翻译翻完了他的话,然后又把克罗德的话翻过来。

    "我是大清的命官,我的家眷还在县衙,"知县道,"我所以甘愿冒死进去,其实是为了让阁下的部队不再伤亡。贵国的军队远涉重洋而来,一兵一卒都很珍贵,如果阁下的军队伤亡大多,你们的大皇帝也不会为此奖赏您吧?"

    "让马龙标大人担保!"翻译翻过来克罗德的话。

    "钱兄,我明白您的意思,"马龙标忧心忡忡地说,"万一那些刁民……"

    "马大人,我有五分胜算,"知县悲壮地说,"我不愿意看着我县一个繁华市镇被夷为平地,更不愿意看到无辜的平民遭受屠杀。"

    "如果大人能只身将孙丙诱降,既避免了官军的无谓伤亡,又保全了无辜百姓阶性命,"马龙标诚恳地说,"我一定在袁大人面前为大人请功!"

    "事已至此,本官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知县道,"请马大人告诉克罗德,本官把孙丙诱出来之后,就请他撤兵!"

    "包在我的身上!"马龙标从怀里摸出一只崭新的手枪送给知县,道,"钱兄,带上以防万一。"

    知县摆摆手拒绝了,说:"请马大人以全镇百姓为念!劝说克罗德不要开炮。"然后他就骑马往那个洞开的门洞跑去。他在马上大喊着:

    "我是高密知县,是你们大帅的朋友,有重要的事情与你们大帅商量……"

    五

    知县打马冲进大门,竟然没有受到任何的阻拦。进大门时他绕过那个巨大的陷阱,看到十几个身陷其中的德国兵在里边挣扎、惨叫。陷阱足有一丈深,底下栽满如刀似剑的竹签和铁齿,德国兵有的已经被扎死,有的受了重伤,宛如穿在签子上的青蛙。从陷阱底下散发上来扑鼻的臭气,说明孙丙不仅仅在下面栽满了利器,而且还倒上了大量的粪便。知县蓦然想起,几十年前洋人初进中国时,某位封疆大吏曾经郑重地给皇上建策,说洋兵最爱清洁,最怕的是大粪,如果让我天朝的士兵每人背上一桶大粪,上阵之后,只管将大粪淋过去,那些洋兵就会掩鼻败退,甚至会呕吐而死。据说咸丰皇帝对此策深为嘉许,认为这是富有创意的提案,既能克敌制胜,又可以为天朝省下大笔的开支。这件事是夫人当做笑话讲给他听过的,他当时也一笑了之,没想到此法已经被孙丙改头换面加以运用,这种富有特色的中国战术充满了恶作剧的精神,令人哭笑不得。其实,从昨天那场荒谬绝伦的人质交换中,知县已经对孙丙的战术风格有了大概的了解。是的,他很幼稚,他的许多做法完全是儿童式的,但往往能出人意料,发人深思,而且十分管用。知县在绕过陷阱时还看到,两边的土围子上,拳民们伤亡惨重,许多熬粥的铁锅被炸得稀烂,热气腾腾的粥和鲜血混合在一起流淌,尚未死利索的人们在那里痛苦哀号。那条他不久前行走过的大街上,头缠红布的拳民和妇女孩童在毫无目标地乱窜,似无头苍蝇一样。实际上镇子已经破了,知县想,德国兵完全可以长驱直入。想到此知县感到自己的决定英明无比,牺牲孙丙一个,可以换来千百条性命,无论如何,也要把孙丙弄出去,文的不行,就动武的,尽管适才没接马龙标的手枪,但知县自信能够制服孙丙。他感到自己沉浸在英勇悲壮的氛围中,耳边仿佛响起了鼓角声,他纵马飞跑,跑向那个建立在大湾子旁边的席棚。他知道孙丙在那里。

    知县看到,湾底有数百个拳民正在喝符子,每人手捧着一个大碗,碗里是用水调和的纸灰。他要找的孙丙站在砖台子上,正在高声歌唱着他的咒语。那个从曹州来的义和拳的大师兄孙悟空不在了,只有二师兄猪八戒站在台下表演着耙术为孙丙的仪式助威。知县滚鞍下马,径直地上了砖台子,一脚踢翻了孙丙面前的香案,大声说:

    "孙丙,你的人在围子墙上已经血流成河,你还在这里妖言惑众!"

    孙丙身后的护法冲了上来,知县飞快地转到孙丙身后,从袖子里摸出一把雪亮的匕首,抵在了孙丙的后心,说:

    "都别动!"

    孙丙愤怒地说:

    "狗官,你又来破俺的神拳!俺是铁头铁臂铁身子,刀枪不能入,水火不能侵!"

    "乡民们,你们去围子墙上看看吧,人的肉体如何能挡得住大炮?"知县大胆地假设着,"连你们武艺最高的大师兄孙悟空也被炸成了碎片!"

    "你胡说!"孙丙怒吼道。

    "孙丙,"知县冷冷地说,"你可是练就了刀枪不入之体?"

    "俺是金刚不坏之躯,连那番狗的子弹都打不进去!"

    知县弯腰从台子上揭起一块砖头,迅疾地拍在了孙丙的额头上,孙丙不及躲闪,往后便倒。知县抓着衣领把他提起来,说:

    "让大家看看你的金刚不坏之躯!"

    一道黑色的血从孙丙的额头上流下来,仿佛几条蚯蚓在他的脸上爬行。二师兄猪八戒挥起耙子对准知县的屁股搂过来。知县闪身躲过,同时将手中的匕首甩了出去,正中了猪八戒的肚子。猪八戒哀号着滚到台下去了。

    "乡民们,你们可看清了?"知县道,"他们是你们的师兄和坛主,可他们连本县的砖头和小刀子都避不开,如何能避开德国人的大炮?"

    拳民们的意志开始瓦解,台下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知县道:"孙丙,你是一条好汉,不能为了你一人,让全镇的乡亲们去送死,本官已经说服了德国总督,只要你投降,他就下令撤军。孙丙,你已经干出了让全世界都吃惊的大事情,如果你能牺牲自己,保全乡亲们的性命,你就会流芳千古!"

    "天意啊,天意,"孙丙长叹一声,唱道,"割地输金做儿臣~~忍弃这中原众黎民,十年功业一朝尽,求和辱,覆巢恨,只怕这半壁江山也被鲸吞。休欺我沉沉冤狱无时尽,天下还有我岳家军~~乡亲们,你们散了吧!"

    知县紧紧地抓住孙丙的手跃下台子,趁着人群中一片混乱的当口,匆匆地往大门的方向走去,连那匹马都忘记了。八

    知县一人将孙丙擒出马桑镇,心中充满了英雄气概,但随即发生的事情让他的心遭受了重创,使他痛感到又犯了一个比交换人质还要愚蠢的错误:克罗德并没有因为孙丙的投降而撤军,当他看到知县将孙丙拉到面前时,立即就对他的炮队下了命令,十二尊大炮一起怒吼,成群的炮弹呼哨着飞进镇子。镇子里硝烟滚滚,火光熊熊,百姓的哭叫声惨不忍闻。孙丙发疯般地掐住了知县的脖子,知县没有反抗,心甘情愿地想让他把自己掐死,但马龙标指挥着护卫们制服了孙丙,解救了知县的性命。在孙丙的怒骂声中,知县闭住了眼睛。他在昏昏沉沉中,听到了德国军队冲锋的声音,他知道,这个高密县最繁华的大镇,已经不存在了。而导致这一后果的,可以说是孙丙,可以说是德国人,也可以说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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